第 十三 回 武 林 盟 主

金輪法王雙眼時開時合,似於眼前戰局渾不在意,實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見霍 都已處下風,突然說道:「阿古斯金得兒,咪嘛哈斯登,七兒七兒呼!」眾人不知他這 幾句藏語說些甚麼,霍都卻知師父提醒自己,不可一味堅守,須使「狂風迅雷功」與對 方搶功,當下發聲長嘯,右扇左袖,鼓起一陣疾風,急向朱子柳樸去。

  勁風力道凌厲,旁觀眾人不由自主的漸漸退後,只聽他口中不住有似霹靂般吆喝助 威,料想這「狂風迅雷功」除了兵刃拳腳之外,叱詫雷鳴,也是克敵制勝的一門厲害手 段。朱子柳奮袂低昂,高視闊步,和他鬥了個旗鼓相當。

  兩人翻翻滾滾拆了百餘招,朱子柳一篇「自言帖」將要寫完,筆意斗變,出手遲緩 ,用筆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黃蓉自言自語:「古人言道:『瘦硬方通神』,這一路『 褒斜道石刻』,當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觀。」

  霍都仍以「狂風迅雷功」對敵,只是對方力道既強,他扇子相應加勁,呼喝也更是 猛烈。武功較遜之人竟在大廳中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到了天井之中。

  黃蓉見楊過與小龍女並肩坐在柱旁,離惡鬥的二人不過丈餘餘,自行喁喁細談,對 二人相鬥固然絲毫不君理會,而霍都鼓動的勁風卻也全然損不到他們。但見小龍女衣帶 在疾風中獵獵飄動,她卻行若無事,只是脈脈含情的凝視楊過。黃蓉愈看愈奇,到後來 竟是注視他二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想:「這小女孩似乎身有上乘武功,過兒和她 這般親密,卻不知她是那一位高人的門下?」

  小龍女此時已過二十歲,只四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長,不見陽光,皮膚特別嬌嫩,內 功又高,看來倒似只有十六七歲一般。她在與楊過相遇之前,罕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慾 最能傷身損顏,她過兩年只如常人一年。若她真能遵師父之教而清心修練,不但百年之 壽可期,而且到了百歲,體力容顏與五十歲之人無異。因此在黃蓉眼中看來,她倒似反 較楊過為幼,而舉止稚拙、天真純樸之處,比郭芙更為顯然,無怪以為她是小女孩了。

  這時朱子柳用筆越來越是醜拙,但勁力卻也逐步加強,筆致有似蛛絲絡壁,勁而復 虛。霍都暗暗心驚,漸感難以捉模。金輪法王大聲喝道:「馬米八米,古斯黑斯。」這 八個字不知是甚麼意思,卻震得人人耳中嗡嗡發響。朱子柳焦躁起來,心想:「他若再 變招,這場架不知何時方能打完。我以大理國故相而為大宋打頭陣,可千萬不能輸了, 致貽邦國與師門之羞。」忽然間筆法又變,運筆不似寫字,卻如拿了斧斤在石頭上鑿打 一般。

  這一節郭芙也瞧出來了,問道:「朱伯伯在刻字麼?」黃蓉笑道:「我的女兒倒也 不蠢,他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春秋之際用斧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認認看,朱 伯伯刻的是甚麼字。」郭芙順著他筆意看去,但見所寫的每一字都是盤繞糾纏,倒像是 一幅幅的小畫,一個字也不識得。黃蓉笑道:「這是最古的大篆,無怪你不識,我也認 不全。」郭芙拍手笑道:「這蒙古蠢才自然更加認不出了。媽,你瞧他滿頭大汗、手忙 腳亂的怪相。」

  霍都對這一路古篆果然只識得一兩個字。他既不知對方書寫何字,自然猜不到書法 間架和筆畫走勢,登時難以招架。朱子柳一個字一個字篆將出來,文字固然古奧,而作 為書法之基的一陽指也相應加強勁力。霍都一扇揮出,收回稍遲,朱子柳毛筆抖動,已 在他扇上題了一個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問道:「這是『網』字麼?」朱子柳笑道:「不是,這是『爾』字 。」隨即伸筆又在他扇上寫了一字。霍都道:「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搖頭說道 :「錯了,那是『乃』字。」霍都心神沮喪,搖動扇子,要躲開他筆鋒,不再讓他在扇 上題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強攻,霍都忙伸掌抵敵,卻給他乘虛而入,又在扇上題了 兩字,只因寫得急了,已非大篆,卻是草書。霍都便識得了,叫道:「蠻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正是『爾乃蠻夷』。」群雄憤恨蒙古鐵騎入侵, 殘害百姓,個個心懷怨憤,聽得朱子柳罵他「爾乃蠻夷」,都大聲喝起采來。

  霍都給他用真草隸篆四般「一陽書指」殺得難以招架,早就怯了,聽得這一股喝采 聲勢,心神更亂,但見朱子柳振筆揮舞,在空中連書三個古字,那媮棶Q得到去認甚麼 字?只得勉力舉扇護住面門胸口要害,突感膝頭一麻,原來已被敵人倒轉筆桿,點中了 穴道。霍都但覺膝彎酸軟,便要跪將下去,心想這一跪倒,那可再也無顏為人,強吸一 口氣向膝間穴道沖去,要待躍開認輸,朱子柳筆來如電,跟著又是一點。他以筆代指, 以筆桿使一陽指法連環進招,霍都怎能抵擋?膝頭麻軟,終於跪了下去,臉上已是全無 血色。

  群雄歡聲雷動。郭靖向黃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黃蓉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觀鬥,見朱師叔的一陽指法變幻無窮,均是大為欽服,暗想:「朱師 叔功力如此深厚強勁,化而為書法,其中又尚能有這許多奧妙變化,我不知何日方能學 到如他一般。」一個叫:「哥哥!」一個叫:「兄弟!」兩人一般的心思,都要出言讚 佩師叔武功,忽聽得朱子柳「啊」的一聲慘叫,急忙回頭,但見他已仰天跌倒。

  這一下變起倉卒,人人都是大吃一驚。原來霍都認輸之後,朱子柳心想自己以一陽 指法點中他穴道,這與尋常點穴法全然不同,旁人須難解救,於是伸手在他脅下按了幾 下,運氣解開他的穴道。那知霍都穴道甫解,殺機陡生,口媟L微呻吟,尚未站直身子 ,右手拇指一按扇柄機括,四枚毒釘從扇骨中飛出,盡數釘在朱子柳身上。本來高手比 武,既見輸贏,便決不能再行動手,何況大廳上眾目睽睽,怎料得到他會突施暗算?霍 都若在比武之際發射暗器,扇骨藏釘雖然巧妙,卻也決計傷害不了對方;此時朱子柳解 他穴道,與他相距不過尺許,這暗器貼身斗發,武功再高,亦難閃避。四枚釘上餵以西 藏雪山所產劇毒,朱子柳一中毒釘,立時全身痛癢難當,難以站立。

  群雄驚怒交集,紛紛戟指霍都,痛斥他卑鄙無恥。霍都笑道:「小王反敗為勝,又 有甚麼恥不恥的?咱們比武之先,又沒言明不得使用暗器。這位朱兄若是用暗器先行打 中小王,那我也是認命罷啦。」眾人雖覺他強詞奪理,一時倒也沒法駁斥,但仍是斥罵 不休。

  郭靖搶出抱起朱子柳,但見四枚小釘分釘他胸口,又見他臉上神情古怪,知道暗器 上的毒藥甚是怪異,忙伸指先點了他三處大穴,使得血行遲緩、經脈閉塞,毒氣不致散 發入心,問黃蓉道:「怎麼辦?」黃蓉皺眉不語,料知要解此毒,定須霍都或金輪法王 親自用藥,但如何奪到解藥,一時彷徨無計。

  點蒼漁隱見師弟中毒深重,又是擔憂,又是憤怒,拉起袍角在衣帶中一塞,就要奔 出去和霍都交手。黃蓉卻思慮到比武的通盤大計,心想:「對方已然勝了一場,漁人師 兄出馬,對方達爾巴應戰,我們並無勝算。」忙道:「師兄且慢!」點蒼漁隱問道:「 怎地?」饒是黃蓉智謀百出,卻也答不出話來,這頭一場既已輸了,此後兩場就甚是難 處。

  霍都使狡計勝了朱子柳,站在廳口洋洋自得,遊目四顧,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瞥 眼間,見小龍女與楊過並肩坐在石礎之上,拉著手娓娓深談,對自己這場勝利竟是視若 無睹,不由得心頭火起,伸扇指著楊過喝道:「小畜生,站起來。」

  楊過全神貫注在小龍女身上,但覺天下雖大,再無一事能分他之心,因之適才霍都 與朱子柳鬥得天翻地覆,他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與小龍女同在古墓數年,實不 知自己封她已是刻骨銘心、生死以之。當日小龍女問他是否要自己做他妻子,只以突然 而發,他心中從未想過此事,竟是愕然不知所對,事後小龍女影蹤不見,他在心中已不 知說了幾千百遍:「我要的,我要的。寧可我立時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妻子。」

  他與小龍女之間的情意,兩人都是不知不覺而萌發,及至相別,這才蓬蓬勃勃的不 可抑制。楊過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而小龍女於世俗禮法半點不知,只道我欲愛則愛, 我欲喜則喜,又與旁人何干?因此上一個不理,一個不懂,二人竟在千人圍觀之間、惡 鬥劇戰之場,執手而語,情致纏綿。

  霍都罵了一聲,楊過仍是不曾聽見。霍都更欲斥責,只聽金輪法王吩咐道:「我方 已勝了一場,可接著再鬥第二場。」霍都向楊過狠狠瞪了一眼,退回席間,大聲說道: 「敝勝了一場,第二場由我二師兒達爾巴出手,貴方那一位英雄出來指教?」

  達爾巴從大紅袈裟下取出一件兵器,走到廳中。眾人見到他的兵刃,都是暗暗心驚 ,原來那是一柄又粗又長的金杵。這金剛降魔杵長達四尺,杵頭碗口粗細,杵身金光閃 閃,似是用純金所鑄,這份量可比鋼鐵重得多了。

  他來到廳中,向群雄合十行禮,牛手將金杵往上一拋。金杵落將下來,砰的一聲, 把廳上兩塊青花大磚打得粉碎,杵身陷入泥中,深逾一尺。這一下先聲奪人,此杵重量 可知,瞧他又乾又瘦的一個和尚,居然使得動此杵,則武功膂力又可想而知。

  黃蓉心想:「靖哥哥自能制服這莽和尚,但第三場那法王出手,我方無人能擋,這 場比武是輸定了。說不得,我勉力用巧勁鬥他一鬥。」一提打狗棒,說道:「我出手罷 !」郭靖大驚,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身子不適,怎能與人動手?」黃蓉也覺並 無把握取勝,若是輸了這一場,第三場便不用比了,正躇躊間,點蒼漁隱叫道:「黃幫 主,讓我去會這惡僧。」他見師弟中毒後麻癢難當的慘狀,心急如焚,急欲報仇。黃蓉 也是苦無善策,心想:「眼下只有力拚,若他勝得藏僧,靖哥哥再以硬碰硬,與那金輪 法王分個下便了。」於是說道:「師兄請小心了。」

  武氏兄弟取過師伯所用的兩柄鐵槳呈上。點蒼漁隱挾在脅下,走到廳中。他雙眼火 紅,繞著達爾巴走了一圈。達爾巴莫名其妙,見他打圈,便跟著轉身。點蒼漁隱猛然大 喝一聲,揮動雙槳,往他頭頂直劈下去。達爾巴身法好快,伸手拔起地下降魔杵一架, 槳杵相交,噹的一聲大響,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發響。兩人虎口都是隱隱發痛,知道對 方力大,各自向後躍開。達爾巴說了一句藏語,漁隱卻用大理的夷語罵他。二人誰也不 懂,突然間欺近身來,槳杵齊發,又是金鐵交鳴的一聲大響。

  這番惡鬥,再不似朱子柳與霍都比武時那般瀟洒斯文。二人銅缸對鐵甕,大力拚大 力,各以上乘外門硬功相抗,杵槳生風,旁觀眾人盡皆駭然。

  點蒼漁隱膂力本就極大,在湘西侍奉一燈大師隱居之時,日日以鐵槳划舟,逆溯激 流而上,雙臂更是練得筋骨似鐵。他是一燈的大弟子,在師門親炙最久,一燈大師以他 生性純樸粗魯,向棶極為喜愛,只是他天資較差,內功不及朱子柳,但外門硬功卻是厲 害之極。此時與藏僧達爾巴硬拚外功,正是用其所長,但見他雙槳飛舞,直上直下的強 攻。兩柄鐵槳每一柄總有五十來斤重,他卻舉重若輕,與常人揮舞幾斤重的刀劍一般靈 便。

  達爾巴自負膂力無雙,不料在中原竟遇到這樣一位神力將軍,對方不但力大,招數 更是精妙,當下全力使動金剛杵。杵對槳,槳對杵,兩人均是攻多守少。

  當朱子柳與霍都比武之時,廳上觀戰的群雄均已避風散開,此刻三般重兵刃交相拚 鬥,別說兵風難擋,即是槳杵相撞時所發出的巨聲也令人極為難受。眾人多數掩耳而觀 。燭光照耀之下,黃金杵化成一道金光,鑌鐵槳幻為兩條黑氣,交相纏繞,越鬥越是激 烈。

  這場好鬥,眾人實是平生未見。更凶險的情景固然並非沒有,但高手比拚內功,內 媞糬3妤`,外表看來卻甚平淡。至於拳腳兵刃的招數拆解,則巧妙固有過之,狠猛卻 又大為不及。世上如點蒼漁隱這般神力之人已然極為罕有,再要兩個膂力相若,武功相 若之人碰在一起如此惡鬥,更是難遇難見了。

  郭靖與黃蓉都看得滿手是汗。郭靖道:「蓉兒,你瞧咱們能勝麼?」黃蓉道:「現 下還瞧不出來。」其實郭靖何嘗不知一時之門勝負難分,但盼妻子說一句「漁隱可勝」 ,心中就大為安慰。

  再拆數十招,兩人力氣絲毫不衰,反而精神彌長。點蒼漁隱雙槳交攻,口中吆喝助 威。達爾巴問道:「你說甚麼?」他說的是藏語,漁隱那媕敢o,也問:「你說甚麼? 」達爾巴也是不懂。兩人便即各自亂罵狠鬥,只打得廳上桌椅木片橫飛。眾人擔心他們 一個不留神打中了柱子,只怕整座大廳都會塌下來。

  金輪法王和霍都也是暗暗心驚,看來如此惡鬥下去,達爾巴縱然得勝,也必脫力重 傷,但激戰方酣,怎能停止?

  兩人跳盪縱躍,大呼鏖戰,黃光黑氣將燭光逼得也暗了下來,猛然間震天價一聲大 響,兩人同聲大喝,一齊跳開,原來漁隱右手鐵槳和金杵硬拚一招,二人各使全力,鐵 槳槳柄較細,不及金杵堅牢,竟爾斷為兩截。槳片飛開,噹的一聲,跌在小龍女身前。

  小龍女正與楊過說得出神,毫沒留意,槳片撞在她左腳腳指上,她「哎喲」一聲, 跳了起來。她這一呼痛,楊過方才驚覺,忙問:「你受傷了麼?」小龍女撫著腳指,臉 現痛楚神色。

  楊過大怒,轉頭尋找是誰投來這塊鐵板打痛了姑姑,只見點蒼漁隱右手拿著斷槳, 正與達爾巴爭執,要以單槳與他再鬥。達爾巴只是搖頭,他知敵人力氣功夫和自己半斤 八兩,若再比武,也是難勝,既在兵刃上佔了便宜,這場比武就算贏了。

  霍都站了山來,朗聲說道:「我們三場中勝了兩場,這武林盟主之位自該屬於我師 ,各位……」他話未說完,楊過向漁隱道:「你的鐵槳怎地斷了,飛過來打痛了我姑姑 ?」漁隱道:「我……我……」楊過道:「你的鐵槳也不做得結實些,快去陪禮。」漁 隱見他是個孩子,不加理睬。楊過忽地伸手,將他斷槳奪過,叫道:「快向我姑姑陪不 是。」

  霍都給他打斷話頭,大是氣惱,喝道:「小畜生!快滾開!」楊過叫道:「小畜生 罵誰?」霍都聽他問「小畜生罵誰」,順口答道:「小畜生罵你!」他怎知南方孩子向 來以這般套子鬥口,一不留神,已自上當。楊過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正是小畜生 罵我!」大廳上情勢本來極是緊張,卻給這少年突然這麼一個打岔,群雄都笑了出來。 霍都大怒,摺扇直出,往楊過頭頂擊去。

  群雄適才均見霍都武功甚是了得,這一扇若是打在楊過頭上,不死也必重傷,齊聲 呼叫:「住手!」「不得以大欺小。」

  郭靖飛身搶出,正要伸手奪扇,楊過頭一低,已從霍都手臂下鑽過,槳柄回繞,使 出打狗棒法的「纏」字訣,在霍都腳下一絆。霍都立足不穩,一個踉蹌,險些跌倒,總 算他武功高強,將跌勢硬生生變為躍勢,凌空竄起,再穩穩落下。

  郭靖一怔,問道:「過兒,怎麼了?」楊過笑道:「沒甚麼。這廝瞧不起洪老幫主 的打狗棒法,我就想用打狗棒法摔他一個觔斗,可惜給他逃開了。」郭靖大奇,又問: 「你怎麼會使?」楊過撒謊道:「適才魯幫主和他動手,我瞧了之後,學了幾招。」郭 靖自己天資魯鈍,只道世上聰明之人甚多,對他的話倒也信了八九成。

  霍都給楊過這麼一絆,料得是自己不小心,怎想得到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竟有高明武 功,心想眼下爭盟主是大事,辦完正事再打發這小子不遲,於是大踏步走到郭靖面前, 朗聲道:「郭大俠,今日比武是我們勝了,我師金輪法王是天下武林盟主。可有那一位 不服……」

  他說未說完,楊過悄悄走到他身後,槳柄疾送,使出打狗棒法中第四招「戳」字訣 ,忽地向他臀上戳去。以霍都的武功修為,背後有人突施暗算,豈有不知之理?可是打 狗棒法端的神奇奧妙,他雖驚覺,急閃之際終究還是差了這麼幾寸,噗的一下,正中臀 部。饒是他內功深厚,臀部又是多肉之處,可是這一下卻也甚是疼痛,兼之出其不意, 他只道定可避過,偏偏竟又戳中,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楊過喝道:「甚麼東 西?我就不服!」

  霎時之間,廳上笑聲大作。群雄都想這少年不但頑皮,兼且大膽,這蒙古王子居然 兩次著了他的道兒。

  至此地步,霍都焉得不惱?反手一掌,要先打他個耳光,出了口惡氣再說。他雖是 順手一掌,但掌力含勁蓄勢,實是西藏派武功的精要,預擬一掌要將這少年打昏躺下。 郭靖知道厲害,左手探出,反手一勾,已將他手掌抓住,勸道:「閣下怎能跟小孩兒一 般見識?」霍都被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發麻,不禁驚怒交集。

  楊過乘勢橫過柄,重重一棍打在他臀上,叫道:「小畜生不聽話,爸爸打你屁股! 」郭靖喝道:「過兒快退開,不許胡鬧!」但群豪均已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團。

  蒙古一邊的眾武士紛紛叫嚷:「兩個打一個麼?」「不要臉!」「這算不算比武? 」郭靖一怔,放脫了霍都。

  黃蓉見楊過適才這一絆一戳,確是打狗棒法的招數,心下大疑:「他從何處偷學得 到這路棒法?難道這幾個月來我教魯有腳之時,每天他都來偷看?但我教棒時每次均四 下查過,他怎能瞞得過我?」叫道:「靖哥哥,你來。」郭靖回到妻子身旁,但他擔心 楊過吃虧,眼光仍是不離廳心二人。

  只見霍都揮掌飛腳,不住向楊過攻去。楊過一面閃避,一面大叫:「打你屁股,打 你屁股!」橫槳柄不住向他臀部抽擊,此時霍都展開身法,自己打他不著,每一棍都落 了空。霍都用摺扇想打楊過腦袋,楊過卻用鐵槳柄去打他後臀,兩人你追我趕,在廳上 迅速異常的兜圈子,誰也打不著誰。

  旁觀眾人初時只覺滑稽古怪,待見二人繞了幾個圈子,都驚訝起來。楊過年紀雖小 ,但腳步輕盈,身手迅捷,直和霍都不相上下。霍都幾次飛步擊打,都給他巧妙避開。

  點蒼漁隱與達爾巴本來各執兵刃,怒目對視,一個要衝上去再打,一個全神戒備, 以防對方突襲,但見霍都竟然奈何不了這樣一個少年,都是極為詫異,一個裂開大嘴嘻 嘻而笑,一個用藏語嘰哩咕嚕的咒罵。

  轉瞬間霍楊二人又繞了三個圈子,霍都已瞧出對方輕身功夫甚是了得,一味跟他追 逐,說不定竟還輸了,突然轉身,急伸左掌迎面去抓他槳柄,右手扇子往他腿側「環跳 穴」上點去。這一下出手,顯已不再是懲戒頑童,竟是比武過招了。

  楊過卻仍不與他正面對戰,側身避開扇子,橫著槳柄揮打,叫道:「老子打你屁股 !一日不過三,打了兩下,還欠一下!」拚鬥時使這般戲弄手段,須得比對方武功高出 極多方無危險,楊過雖然學過不少上乘武功,功力卻遠遠不及霍都,如此胡鬧本來必定 遭殃。但群豪瞧得有勁,紛紛嘻笑叫嚷、拍手頓足的為他助威。霍都只聽得心神不定, 生怕在天下英雄面前自己屁股再給這頑童打中了一下,就算當場殺了這小廝,也已大大 的丟臉,因之全神貫注的閃避,一時竟忘了反擊,楊過這才未遇凶險。

  到了此時,黃蓉自早已看出楊過曾受高人指點,武功著實了得,又想起日間他以內 力助自己調息,內功修為亦自不凡,心想且由他胡攪一陣,竟能由此挽回連敗兩陣的頹 勢亦未可知,於是高聲叫道:「過兒,你好好和他比一比罷,我瞧他不是你對手。」

  楊過向霍都伸了伸舌頭,道:「你敢不敢?」說著站定身子,指著他的鼻子。

  霍都心下雖怒,但想不可因小不忍而亂大謀,己方連勝兩場,武林盟主已然奪得, 何必再為一個少年而另起糾紛?便道:「小畜生,如此頑皮,總得要好好教訓你一番, 這個倒也不忙。現下請天下武林盟主金輪法王給大夥兒致訓,大家一齊聽他老人家的號 令。」

  群雄轟然抗辯,喧嘩嘈雜。霍都大聲道:「咱們言明在先,三賽兩勝。各位說過的 話,算人話不算?」群雄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均知駟不及舌之義,要他們出爾反爾 ,那是萬萬不肯的;但適才這兩場實在輸得冤枉,第一場是中了暗算,反勝為敗,第二 場只是折斷了兵刃,可是硬要說不敗,卻也難以理直氣壯。眾人給他這麼一問,一時語 塞。

  楊過道:「這個老和尚這般高,這般瘦,模樣古怪,怎能做武林盟主?我瞧他不配 。」霍都怒道:「這小孩的師父是誰?快領去管教。再在這媦輒央A我下手可要不留情 面了。」楊過道:「我師父才配當武林盟主,你師父有甚麼本領?」霍都道:「你師父 是那一位?請出來見見。」他見楊過身手不凡,料得他師父必是高手,是以用了個「請 」字。

  楊過道:「今日爭武林盟主,都是徒弟替師父打架,是也不是?」霍都道:「不錯 ,我們三場中勝了兩場,因此我師父是盟主。」楊過道:「好罷,就算你勝了他們,那 又怎地?我師父的徒弟你可沒打勝。」霍都問道:「你師父的徒弟是誰?」楊過笑道: 「蠢才!我師父的徒弟,自然是我。」群雄聽他說得有趣,都哈哈大笑起來。楊過笑道 :「咱們也來比三場,你們勝得兩場,我才認老和尚作盟主。若是我勝得兩場,對不起 ,這武林盟主只好由我師父來當了。」

  眾人聽他說到此處,均想莫非他師父當真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要來和洪七公、金輪 法王爭武林盟主,不管他師父是誰,總是漢人,自勝於讓蒙古國師搶了盟主去,這少年 當然鬥不過霍都,然而眼下己方已然敗定,只有另生枝節,方有轉機,於是紛紛附和: 「對,對,除非你們蒙古人再勝得兩場。」「這位小哥說得甚是。」「中原高手甚多, 你們僥倖佔了兩場便宜,有甚希罕?」

  霍都尋思:「對方最強的兩個高手都已敗了,再來兩個又有何懼?就怕他們使車輪 戰法,打敗兩個又來兩個。」對楊過道:「尊師要爭這盟主之位,原也在理,只是天下 英雄何止千萬,比了一場又是一場,卻比到何年何月方了?」

  楊過頭一昂,說道:「旁人來作盟主,我師父也不願理會,但她瞧著你師父心奡N 有氣。」霍都道:「尊師是誰?他老人家可在此處?」楊過笑道:「他老人家就在你眼 前。喂,姑姑,他問你老人家好呢。」小龍女「嗯」的一聲,向霍都點了點頭。

  群雄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眼見小龍女容貌俏麗,年紀尚較楊過幼小,怎能是 他師父?顯是這少年有意取笑、作弄霍都了。只有郝大通、趙志敬、尹志平等幾人才知 他所言是實。黃蓉雖然智慧過人,卻也決計不信小龍女這樣一個嬌弱幼女會是他的師父 。

  霍都大怒,喝道:「小頑童胡說八道!今日群雄聚會,有多少大事要幹,那容得你 在此胡鬧?快給我滾開。」

  楊過:「你師父又黑又醜,說話嘰哩咕嚕,難聽無比。你瞧我師父多美,多麼清雅 秀麗,請她做武林盟主,豈不是比你這個醜和尚師父強得多麼?」小龍女聽楊過稱讚自 己美貌,心中喜歡,嫣然一笑,真如異花初胎,美玉生暈,明艷無倫。

  群雄見楊過作弄敵人越來越是大膽,都感痛快,有些老成之人則暗暗為他擔心,生 怕霍都忽下殺手,勢必送了他性命。

  果然鬧到此時,霍都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天下英雄請了,小王殺此頑童,那是 他自取其咎,須怪不得小王。」摺扇一揮,就要往楊過頭頂擊去。

  楊過模倣他說話神氣,挺胸凸肚,叫道:「天下英雄請了,小頑童殺此王子,那是 他自取其咎,須怪不得小頑童!」群雄轟笑聲中,他突然橫過槳柄,往霍都臀上揮去。

  霍都側身讓過,摺扇斜點,左掌如風,直擊對方腦門。扇點是虛,掌擊卻實,這一 掌使上了十成力,存心要一掌將他打得腦漿迸裂。楊過閃身斜走,順手將一張方桌推出 ,格的一響,霍都這掌擊在桌上,登時木屑橫飛,方桌塌了半邊。群雄見他掌力驚人, 不禁咋舌。霍都隨即飛腳踢開桌子,跟著進擊。楊過見他出掌狠辣,再也不敢輕忽,舞 動槳柄,就使打狗棒法和他鬥了起來。那打狗棒法的招數洪七公曾全部傳授,當日楊過 在華山絕頂向歐陽鋒試演數日,招數中最奧妙曲折之處也都已演過,口訣和變化又曾聽 黃蓉傳於魯有腳,這時將兩者一加湊和,居然使得頭頭是道。只是槳柄太過沉重,又短 了半截,運用之際甚不方便,拆了十餘招,已被霍都扇中夾掌,困在一隅。

  黃蓉見他所使的果真都是打狗棒法,雖然招數生澀,未盡妙用,出手姿式卻似模似 樣,知他兵刃不順手,當即走到廳中,伸棒在二人之間一隔,說道:「過兒,打狗須用 打狗棒。魯幫主這棒兒借給你罷,打完惡狗,立即歸還。」打狗棒是丐幫幫主的信物, 是以須得言明借用。楊過大喜,接過竹棒。黃蓉在他耳邊低聲道:「逼他交出解藥。」 說罷便即躍回。楊過沒留神適才朱子柳身中暗器的情狀,不知解藥何指,微微一怔,霍 都已揮掌劈到。

  楊過提起打狗棒往他小腹點去。這竹棒又堅又韌,長短輕重,無不順手,以打狗棒 使打狗棒法,自是威力倍增。霍都發掌正劈向他頭頸,見他竹棒疾出,逕刺自己臍下三 寸的「關元穴」,這是任脈的要穴,這小小頑童認穴竟如此精確,不由得吃了一驚。他 與楊過己糾纏數次,始終當他不過是個身手敏捷、曾得明師指點的少年,此刻見了他這 一招刺穴,才當他是個可相匹敵的對手,再也不敢輕忽,撤掌迴身,轉扇護胸。旁觀高 手見他竟然改取守勢,顯是對楊過頗為忌憚,詫異更甚。

  楊過說道:「且慢,小頑童決不白白與人過招,須得賭個利物。」霍都道:「好, 你若輸了,向我磕三個頭,叫三聲爺爺。」楊過又使江南頑童常用的討便宜套子,假裝 沒聽見,問道:「叫甚麼?」這套子突然使將出來,不知者極易上當。霍都生長蒙藏, 日常相處的盡是淳樸質實之輩,那懂這些江南頑童的狡獪,順口答道:「叫爺爺!」楊 過應道:「嗯,乖孫兒,再叫我一聲。」眾人轟笑聲中,霍都又知上了惡當,一咬牙, 右扇左掌,狂風暴雨般攻將過去。

  楊過奮力抵擋,說道:「你若輸了,就須將解藥給我。」霍都怒道:「我輸給你? 快別做夢,小畜生!」楊過竹棒揚起,喝道:「小畜生罵誰?」霍都道:「小畜生罵… …」話到口邊,猛然省起,總算懸崖勒馬,硬生生把最後一個「你」字縮回嘴堙C楊過 笑道:「小番王,教了你個乖,你記著罷。」他話雖說得輕巧,手上卻越來越是艱難。

  霍都是金輪法王的得意弟子,已得西藏武功的精要,他與一燈大師最強的弟子朱子 柳拆得近千招,功力之深,與楊過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楊過初時激他動了怒氣,乘機佔 得便宜,霍都也未全力與搏,此刻當真動手,二十餘招之後,楊過便即相形見絀。但群 雄見他小小年紀,居然支持了這麼許久,均已大為讚許,都說:「這孩子可了不起。」 紛紛互相詢問,這少年是誰的門下。

  霍都見敵人勢劣,掌力越是加強。楊過所使的打狗棒法神妙莫測,本非霍都的扇法 掌法之所及,但洪七公所授的只是招數,棒法的口訣秘奧,他甫自黃蓉口中聽到,仗著 聰明,才勉強湊乎著兩者使用,然要立時之間融會貫通,施展威力,自是決無此理。再 鬥一會,楊過東躲西閃,已難以招架。

  郭芙與武氏兄弟自廳中比武開始,一直全神觀鬥,三人湊首悄悄議論,及至楊過出 來動手,三人實是大出意料之外。武氏兄弟說他狂妄愚魯,自討苦吃。郭芙偏和他們抬 槓,讚他大膽機敏。武氏兄弟聽得心中酸溜溜的甚不好受。初時他們見小龍女忽然來到 ,與楊過神態親密,兄弟倆對望一眼,登時大感輕鬆,等得聽楊過稱她為師父,雖不知 真假,二人心頭又沉重起來。這時見楊過給霍都逼得手忙腳亂,兩兄弟自知不該幸災樂 禍、希冀敵人獲勝,然內心深處,竟是盼望他這觔斗栽得越重越好。二人只因患得患失 ,於是忽喜忽憂,心情於瞬息之間接連數變。郭芙對楊過固無好感,亦無厭憎之心,只 當他是個落魄無能之人,無足輕重,聽父親說要將自己許配於他,一時雖感氣憤,但終 信此事決難成真,也不如何掛懷,後來見他武功非同小可,也只是大為驚異而已,見他 勢危,卻不禁為他擔心。

  楊過知道如此相鬥,十招之內便要給敵人打倒,瞥見小龍女雖仍坐在石礎上,背心 卻已不再倚靠廳柱,神色關注,隨時便要躍起相助,心念一動,突然橫棒揮出,身子斜 飛,從小龍女腳上躍過。霍都喝道:「那堥哄H」跟著躍起追擊。

  小龍女雙足微抬,左足足尖踢向霍都右足外踝的「崑崙穴」,右足足尖踢他左足心 的「湧泉穴」。總算霍都武功極為精強,見微知著,變化迅捷,小龍女雙足稍起,旁人 毫不在意,他已知這少女是以極厲害的招數忽施突襲,百忙中使一招「鴛鴦連環腿」, 雙足向空連環虛踢,才避開了她這兩下來無影去無蹤的飛足點穴。

  楊過從小龍女腳上躍過,早料到有此一著,不待敵人落地,打狗棒已揮了出去。霍 都伸扇在棒上一搭,借力斜身飛開,離得小龍女遠遠地,不自禁望了她兩眼,心想:」 中原果然儘多能人,這兩個少年男女都不過十來歲年紀,怎地如此了得?@

  楊過得了這一招之利,發揮棒法中的攻手,進了三記殺招,霍都大感狼狽,全力抵 禦。可是第四招上楊過已無奧妙棒法連續進攻,緩得一緩,被他反擊過來,又處劣勢。

  旁人不懂棒法,還不怎地,黃蓉卻連連暗呼可惜,忍不住唸道:「棒迴掠地施妙手 ,橫打雙獒莫回頭。」這正是打狗棒法的訣竅,楊過雖知歌訣招數,卻不知此招該當於 此時用出,聽得黃蓉唸起,當即橫棒掠地,直擊不回。

  這一棒去勢古怪,他雖然仗了,實不知有何功效,豈知竹棒擊出,正巧對方舉扇斜 揮。霍都這一招尚未使足,已知不妙,急忙躍起相避。黃蓉又唸:「狗急跳牆如何打? 快擊狗臀劈狗尾。」這路棒法在丐幫中世代相傳,做丐兒的有甚文雅之士,口訣語句自 然俚俗。旁人還道是黃蓉出言譏罵敵人是狗,卻不知她正在指點楊過武藝。那打狗棒法 雖是除丐幫幫主外不傳別人,但一來楊過已自學會,二來這場比武關係重大,務須求勝 ,當下黃蓉也顧不得幫規所限,看到兩人進退守攻的情勢,不住口的出言指點。

  她每一句話都說得正中竅要,兼之楊過機伶無比,數次得手之後,不等黃蓉唸完歌 訣全句,只消提得頭上幾字便即施展。這打狗棒法果然威力奇強,霍都空有一身武功, 竟被一根竹棒逼得團團亂轉,再無還手餘地。眼見再拆數招,這武功精強的番邦王子就 要落敗,群雄驚喜交集。大廳中采聲四起。

  霍都揮扇急攻兩招,把楊過迫開幾步,叫道:「且住!」楊過笑道:「怎麼?小孫 兒認輸了罷?」霍都臉色鐵青,森然道:「你說是為你師父爭奪盟主,怎麼使上了洪七 公的武功?若說為洪七公爭盟主,適才已比兩場。你們到底是胡混瞎賴,還是怎的?」

  黃蓉心想不錯,他這話倒是難以辯駁,正想與他強詞奪理一番,楊過已接口道:「 你這次說的倒算是人話,這棒法果然非我師父所授,縱然勝得你,諒你也不服。你要見 識見識我師父的功夫,絲毫不難。我剛才借用別派功夫,就怕本門功夫用將出來,你輸 得太慘。」原來楊過聽他說了這番話,回頭向小龍女望了一眼,猛然省起:「幸虧這番 王提醒了我。若是我用打狗棒法勝他,怎能顯出我姑姑的本事?姑姑豈不怪我忘了她傳 授武功的恩德?」其實小龍女一派天真,心中充滿了對楊過的柔情密意,只要眼中看著 他,就已心滿意足,萬事全不掛懷,他勝了固好,敗也無妨,均是無甚相干,至於他是 否用本門武功,是否聽由黃蓉指點,她更是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霍都心想:「你若不用打狗棒法,取你性命又有何難。」當下冷笑道:「這就是了 ,定須領教尊師的所授高招。」

  楊過跟小龍女練得最精純的乃是劍法,於是向群雄道:「那一位尊長請借柄劍一用 。」廳上二千餘人之中倒有三百餘人佩劍,聽楊過如此說,齊聲答應,紛紛拔劍。

  郝大通和孫不二未曾拜王重陽為師之時,均已心懷忠義,後來受王重陽薰陶,攘夷 禦侮之心更熱。楊過反出全真教,他們自是甚感惱怒,但此時見他力抗強敵,為中華爭 光,登時將門戶私見拋在一旁。孫不二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最弱,王重陽臨終時將全真教 最鋒利的一把寶劍傳給了她,俾以利器補武功之不足。她見楊過借劍拒敵,當即縱身搶 在頭堙A雙手撗托一柄青光閃閃、寒氣森森的寶劍,說道:「你用這柄劍罷!」

  楊過見那劍猶如一泓秋水,知是斷金切玉的利刃,若用以與霍都交手,定可佔得不 少便宜,但他一見孫不二身上的道袍,立時想起自己在重陽宮中所受的屈辱,又想起孫 婆婆橫死在郝大通掌下,白眼一翻,卻不接劍,轉頭從一名丐幫弟子手中取過一柄黑沉 沉的生覂K劍,說道:「就借大哥此劍一用。」竟將孫不二僵在當地,進退不得。她雖 出家修道,終究武學之士火性難淨,自己好意借劍,這少年竟敢如此無禮,不禁大為惱 怒,欲待開口斥責,卻又是大敵當前,不便另起爭端,當下強忍怒氣,退回人叢。也是 楊過性子太過剛硬,愛憎極其強烈,本可乘此退機與全真教修好,這麼一來,雙方嫌隙 卻更深了。

  霍都見他不取寶劍,卻拿了一把衒o斑斑駁駁的鐵劍,心中卻多了一層忌憚之意。 蓋武功練到極高境界,飛花摘葉均可傷人,原已不仗兵刃銳利,心想敵人取了這樣一柄 鈍劍,當真是有恃無恐不成?當下張開摺扇,揮了兩下,欲待開口叫陣。楊過挺劍指著 摺扇上朱子柳所寫的四字,笑道:「爾乃蠻夷,眾人皆知,倒也不用張揚了。」霍都臉 上一紅,摺扇拍了一聲,摺成一根短棒,向他「肩井穴」微點,左掌呼地劈出,勢挾勁 風,凌厲狠辣。楊過仗動鐵劍,以「玉女劍法」還招。

  當年林朝英石墓苦修,創下玉女心經的武功,此後不再出墓,只傳了她的貼身丫鬟 ,經小龍女再傳而至楊過。那丫鬟非但從不涉足武林,連終南山也沒下過一步。李莫愁 雖是小龍女的師姊,卻未得師傳高深劍法,只以拂塵與掌法、暗器揚威江湖。此時楊過 使出古墓派劍法,大廳上各門各派高手畢集,除小龍女外,竟無一人識得。

  這一派武功的創始人固是女子,接連兩代的弟子也都是女人,自不免輕柔有餘、威 猛不足。小龍女教導楊過的架式,都帶著三分嬝娜風姿。楊過融會貫通之後,自然而然 的已除去了女子神態,轉為飄逸靈動。古墓派輕功當世無比,此時但見他滿廳遊走,一 招未畢,二招至。劍招初出時人尚在左,劍招抵敵時身已轉右,竟似劍是劍,人是人, 兩都殊不相干,一套劍法只使得十餘招,群雄無不駭然欽服。

  霍都的扇上功夫本也是武林一絕,揮打點刺,也是以飄逸輕柔取勝,但此刻遇到天 下無雙的古墓派絕頂輕功,竟然施展不出手腳,加以他扇上給朱子柳寫上那四個字,被 楊過一番取笑,不願再行張開,這樣一來。扇子中的「揮」字功夫便使不出了。

  郭芙與武氏兄弟見楊過的劍法竟然如此了得,六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再也無話可說 。旁觀眾人之中第一歡喜的要算郭靖,他見故人之子忽爾練成這般身手,連自己也瞧不 準他的家數,想起自己郭家與楊家的累世交情,不由得悲喜交集。黃蓉斜眼望了丈夫一 眼,見他眼眶微紅,嘴角卻帶笑容,知他心意,伸手過去握住了他右手。

  霍都眼見不敵,焦躁起來,暗思今日若是竟折在這小子手中,自此聲名掃地,還說 甚麼揚威中原?只見楊過長劍斜指,劍尖分花,竟是連刺三處,若是縱躍閃避,登時落 了下風,當即張開摺扇,擋過了他這三招連刺,一聲呼喝,又使出「狂風迅雷功」來反 擊。他右扇左袖,鼓起一股疾風,袖中隱藏鐵掌,口堣j聲呼喝,以他武林高手的身分 ,與一個少年過招,竟然不得不用出看家本領來全力施為,即令得勝,臉上也已全無光 采。但此時他只求不敗,那媮棸U得這許多?吐氣叫嚷,一招狠似一招。

  楊過劍走輕靈,招斷意連,綿綿不絕,當真是閒雅瀟洒,翰逸神飛,大有晉人烏衣 子弟裙屐風流之態。這套美女劍法本以韻姿佳妙取勝,襯著對方的大呼狂走,更加顯得 他雍容徘徊,雋朗都麗。楊過雖然一身破衣,但這路劍法使到精妙處,人人眼前斗然一 亮,但覺他清華絕俗,活脫是個翩翩佳公子。

  可是楊過一求姿式俊雅,劍上的威力便不易發揚。霍都豁出了性命不要,愈鬥愈狠 ,楊過漸感吃力。郭靖、黃蓉看出他又將落敗,都是眉頭漸漸皺攏,但見霍都扇底與袖 間的風勁越鼓越猛,不由得心中暗叫:「不好!」

  忽見楊過鐵劍一擺,叫道:「小心!我要放暗器了!」霍都曾用扇中毒釘傷了朱子 柳,聽他如此說,只道他的鐵劍就如自己摺扇一般,也是藏有暗器,無怪他不用利劍而 用袧C,自己既以此手段行險取勝,想來對方亦能學樣,見楊過鐵劍對準自己面門指來 ,急忙向左躍開。卻見楊過左手劍訣引著鐵劍刺到,那埵閉し繴t器?」

  霍都知道上當,罵了聲:「小畜生!」楊過問道:「小畜生罵誰?」霍都不再回答 ,催動掌力。楊過左手一提,叫道:「暗器來了!」霍都忙向右避,對方一劍恰好從右 邊疾刺而至,急忙縮身擺腰,劍鋒從右肋旁掠過,相距不過寸許,這一劍凶險之極,疾 刺不中,群雄都叫:「可惜!」蒙古眾武士卻都暗呼:「慚愧!」

  霍都雖然死堸k生,也嚇得背生冷汗,但見楊過左手又是一提,叫道:「暗器!」 便再也不去理他,自行揮掌迎擊,果然對方又是行詐。楊過一劍刺空,縱前撲出,左手 第四次提起,大叫:「暗器!」霍都罵道:「小……」第二個字尚未出口,驀地堬換e 金光閃動,這一下相距既近,又是在對方數次行詐之後毫沒防備,急忙湧身躍起,只覺 腿上微微刺痛,已中了幾枚極細微的暗器。他想暗器細小,雖中亦無大礙,盛怒之下, 扇戳掌劈,要將這狡獪小兒立斃於當場。

  楊過知已得手,那媮晹A和他力拚,只是舞劍嚴守門戶,笑吟吟的道:「我三番四 次提醒,要放暗器了,要放暗器了,你總是不信。可沒騙你,是不是?」

  霍都正要揮掌擊出,突覺腿上一下麻癢,似被一隻大蚊叮了一口,忙提氣忍住,要 待發招,麻癢更加厲害了,心堣@驚:「不好,小畜生暗器有毒!」念頭只是一轉,腿 上癢得再也無法忍耐,也顧大得大敵當前,拋下扇子,伸手就去搔癢,只這麼一搔,竟 似連心中也都癢了起來,不由得大叫摔倒。須知古墓派玉蜂金針之毒,天下罕見,中了 一枚已自難當,何況在激鬥之際、血行正速時連中數枚?」

  藏僧達爾巴大踏步走出,抱起師弟交在師父手中,轉身向楊過道:「小孩子,我來 和你比武!」金剛杵橫掃,疾向楊過腰間打去。

  這一杵揮將過來,帶著一道金光。金剛杵極為沉重,他一出手,金光便生,可見其 膂力之強,手法之快。楊過雙腳不動,腰身向後縮了尺許,金剛杵恰好在他腰前掠過。 那知達爾巴不等金杵勢頭轉老,手腕使勁,金剛杵的橫揮之勢斗然間變為直挺,竟向楊 過腰間直戳過去。以如此沉重兵刃,使如此剛狠招數,竟能半途急遽轉向,人人均是出 乎意外,楊過也是大吃一驚,忙按鐵劍在金杵上壓落,身子借力飛起。

  達爾巴不等他落地,揮杵追擊,楊過鐵劍又在金杵上一按,二度上躍。達爾巴大喝 一聲:「往那堸k?」金杵跟著擊到。楊過身在半空,不便轉折,眼見情勢危急已極, 當下行險僥倖,突然伸手抓住杵頭,揮劍直削下去。要是他有點蒼漁隱那樣的力氣,敵 人非撒手放杵不可。只是達爾巴本力強他數倍,用力迴奪,急向後退。楊過乘勢放開杵 頭,輕輕巧巧的落下地來。他接連三招被逼在半空,性命真是在呼吸之間,這時敵人的 兵刃雖沒奪到,但危局已解,旁觀眾人都舒了口氣。

  達爾巴見他輕功高強,變招靈活,說道:「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錯,是誰教你的啊? 」他說的是藏語,楊過自然一字不懂。他料來這和尚是在罵自己,於是依著他的口音, 也是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這幾個字發音既準,次序又是絲毫不亂,在達爾巴聽來,正 是問他:「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錯,是誰教你的啊?」於是答道:「我師父是金輪法王。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該叫我大和尚。」

  楊過半點不肯吃虧,心想:「不管你如何惡毒的罵我,我只要全盤奉還,口頭上就 不會輸了。你用番話罵我豬狗畜生,我照式照樣也罵你豬狗畜生。」是以用心聽他說話 ,等他一說完,便依樣葫蘆的用藏語說道:「我師父是金輪法王。我又不是小孩子,你 該叫我大和尚。」

  達爾巴大奇,側過頭左看右瞧,心想你明明是小孩子,怎會是大和尚?你師父又怎 會是金輪法王?於是說道:「我是法王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幾代的?」楊過也道:「我 是法王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幾代的?」

  西藏喇嘛教中向來有轉世輪迴之說,其時達賴與班禪的轉世尚未起始,但人死後投 胎復生、不昧性靈的說法,早為喇嘛教中人人所深信不疑。金輪法王少年時收過一個大 弟子,這弟子不到二十歲就死了,達爾巴和霍都均未見過,只知道有這麼一會事。達爾 巴在法王座下排名第二,霍都居三,便是為此。此時達爾巴聽了這番言語,只道楊過真 是大師兄轉世,又想他如不是神童帶藝投胎,一個少年怎能有如此武功?再說他是中原 少年,藏語又怎能說得這般純熟?當下側頭向他凝視片刻,越想越像,突然拋下金剛杵 ,向楊過低頭膜拜,連稱:「大師兄,師弟達爾巴參見。」

  這一來楊過自然大奇,心想這和尚竟然罵不過我,向我低頭服輸,見他舉動恭敬之 極,所說言語自非罵人.必是敬語,倒不必跟著他學了,於是點頭微笑,意示接納。

  旁觀眾人更是詫異之極,大家不懂藏語,不知楊過跟他嘰哩固嚕、咭咭咯咯的對答 半晌,說了一番甚麼言語,竟然將這神力驚人的番僧就此折服。

  這中間只有金輪法王明白原委,心知這二弟子為人魯直,上了楊過的當,於是大聲 說道:「達爾巴,他不是你大師兄轉世,快起來跟他比武。」達爾巴一驚躍起,說道: 「師父,我看他定是大師兄,否則小小年紀,怎會有如此身手?」金輪法王道:「你大 師兄的武功比你強得多,這孩子卻不及你。」達爾巴只是搖頭不信。金輪法王知他性子 最直,一時也說不明白,便道:「你若不信,跟他再比試一下就知道了。」

  達爾巴對師父的話向來奉若神明,他既說楊過不是大師兄轉世,那就多半不是大師 兄了。但他小小年紀,竟有這般高明武功,又自稱是他大師兄,卻又難以不信,還是遵 從師父吩咐,與他較量幾招,試試他的真功夫,瞧是誰勝誰敗,那就立判真偽了,於是 舉手向楊過道:「好,我就跟你比試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憑勝敗而定。」

  楊過見他站起身來,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話,神色間甚是恭謹,料想他是說幾句禮 貌言語,於是一音不變的照說一遍,達爾巴聽來,正是:「好,我就跟你比試一下武功 ,是真是假,就憑勝敗而定。」他聽了這幾句話,心下又感驚懼,暗想:「師父說我大 師兄的武功比我強得多,我是定然比他不過的。」

  楊過見他臉有懼色,心想:「我再嚇他一嚇,讓他就此退去便是。」說道:「你有 五個徒兒,叫作藏邊五醜,前幾天在華山絕頂對我無禮,已被我廢去了武功。這幾個傢 伙還活著罷?」他說的是漢語,達爾巴自然不懂,當下由隨來的一名武士譯了。達爾巴 一聽之下,更是大驚失色。藏邊五醜在洪七公與歐陽鋒兩大高手夾擊之下,全身筋脈俱 廢,回去話也說不出了。達爾巴察看五人的傷勢,料想就是師父金輪法王也絕無如此功 力,竟能將這五人震得八脈俱廢,卻又保得他們性命,下手者實有通天徹地之能,殆是 神道鬼怪。他又怎想得到洪七公、歐陽鋒二人的內力均不在金輪法王之下,二人合力, 自是勝了他師父一倍。此刻聽楊過這麼說,更是懼意大盛,轉眼向金輪法王瞧去,只見 他臉有怒容,卻又不敢不與楊過動手,只得說道:「請你手下留情。」楊過學著他的藏 語,也道:「請你手下留情。」

  郭芙見二人用藏語說個不休,走到黃蓉身邊道:「媽,他們說些甚麼?」黃蓉早聽 出楊過只是依樣葫蘆,少年人鬧著玩兒,但達爾巴何以竟會對他膜拜,卻也參詳不透, 聽得女兒相詢,只是「嗯」了一聲,道:「楊家哥哥和他說笑呢!」

  便在此時,達爾巴突然揮杵向楊過打去,他想事先已說清清楚楚,對方自有防備。 楊過卻見他神態恭敬,萬不料他會突然出手,這一杵險些給他打著,急忙後躍避開。

  他急退急趨,隨即縱上連刺三劍。達爾巴心中存了怯意,生怕楊過追隨師父日久, 武學上有驚人造詣,輪迴轉世,更有莫大神通,當下只是以金剛杵緊守門戶,不敢絲毫 怠忽,數招一過,楊過已瞧出他只守不攻,雖然不明用意,卻樂得大展攻勢,當下飄忽 來去,東刺西擊,這一路玉女劍法更見使得英氣爽朗,顧盼生姿。

  堪堪拆了百餘招,金輪法王瞧得大不耐煩,喝道:「達爾巴,趕快反擊,他不是你 的大師兄!」達爾巴的武功自是遠在楊過之上,只是心存敬畏,功夫倒去了五成,楊過 卻是乘機全力施展。一個越是得心應手,一個越是畏縮退讓。楊過雖佔上風,卻也傷他 不得,達爾巴更道是大師兄手下留情。金輪法王大怒,厲聲喝道:「立時反攻!」這一 句話聲音奇猛,只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響。達爾巴不敢違抗師令,一挺金剛杵,當即狂 打急攻。

  他這一番猛擊,便將楊過逼得不住閃避,招數中的破綻也漸漸顯露出來。達爾巴見 他劍招稍疏,金杵倒甩上去,楊過縮手不及,劍杵相交。本來比武之際,雙方兵刃碰撞 乃是常事,但金剛杵太過沉重,楊過的鐵劍始終翻騰飛舞,不敢和金杵相踫,此時一撞 ,但覺一股大力激盪,震得虎口劇痛,拍的一聲,鐵劍斷為兩截。達爾巴叫道:「是我 勝啦!」垂杵退開,將金刪杵往地下一豎,雙手合十,躬身行禮。他雖得勝,對大師兄 卻不敢失了禮數。

  楊過也用藏語叫道:「是我勝啦!」半截鐵劍向他迎面擲去。達爾巴側身避過,心 中一怔:「怎麼是大師兄勝啦?難道他這一招是誘著?」只見楊過空手猱身而上,不敢 怠慢,忙舞杵護身。楊過在古墓中隨小龍女學練掌法,練到雙掌擋得往九九八十一隻麻 雀飛翔,不讓一隻雀兒漏出掌去。這路「天羅地網勢」的掌法乃林朝英獨得之秘,招數 掌形從未下過終南山一步,此時使將出來,果然綿密無比,雖是空手,威力實不遜於手 中有劍之時。達爾巴將金剛杵使得呼呼風響,楊過卻以極高的輕身功夫在杵隙中進退來 去,雖然凶險處時時間不容髮,金剛杵卻始終碰不到他身子絲毫。他反而抓打撕劈、擒 拿勾擊,在小擒拿手中夾以「天羅地網勢」的掌法,著著搶攻。

  又鬥一陣,達爾巴神力愈增,楊過卻也是越奔越是輕捷。他在古墓寒玉床上坐臥練 功,斗室中急奔疾轉,數年之功,此時才盡數顯現出來。

  小龍女坐在柱旁石礎上,臉露微笑,瞧著兩人相鬥,眼見楊過久戰不下,從懷中掏 出一雙白色手套,叫道:「過兒,接住了!」右手一揚,將手套擲了過去。

  她這雙手套是以極細極軔的白金絲織成,雖然柔薄,卻非寶刀利刃所能損傷。郝大 通見到手套飛空,臉上微微變色。當年重陽宮中交手,小龍女曾戴這手套而拗斷他長劍 ,竟逼得他險些自殺,此刻眼見之下,不由得觸動心境。

  楊過接住了手套,退後一步,迅速戴上,腰枝L擺,使出古墓派武功中最奇妙最花 巧的「美女拳法」來。這路拳法當日他助陸無雙卻敵,便曾使過幾招,以此擊退丐幫弟 子的追擊。拳法每一招都是摸擬一位古代美女,由男子使來本是不甚雅觀,但楊過研習 時姿式已有更改,招名拳法如舊,飛掌踢腿之際,卻已變婀娜嫵媚而為飄逸瀟洒。這麼 一來,旁觀群雄更加摸不著頭腦,但見他忽而翩然起舞,忽而端形凝立,神態變幻,極 盡詭異。

  要知女子的姿態心神本就變化既多且速,而歷代有名女子性格各有不凡之處,顰笑 之際、愁喜之分,自更難知難度。將千百年來美女變幻莫測的心情神態化入武術之中, 再加上女神端麗之姿,女仙縹緲之形,凡夫俗子,如何能解?楊過使一招「紅玉擊鼓」 ,雙臂交互快擊,達爾巴舉杵橫架。楊過變為「紅拂夜奔」,出其不意的叩關直入,達 爾巴豎杵直擋。楊過突仗「綠珠墜樓」,撲地攻敵下盤。達爾巴吃了一驚,心想:「大 師兄的招法怎地如此難測?」急躍而起,閃開他左掌的劈削。楊過雙掌連拍數下,接著 連綿不斷的拍出,原來這是「文姬歸漢」,共有胡笳十八拍。

  他每一招均有來歷,達爾巴是個藏僧,又怎懂得這些中原典故?霎時之間給他忽高 忽低、或東或西的攻了個手忙腳亂。楊過手上戴了金絲手套,時時乘機使出「紅線盜盒 」、「木蘭彎弓」、「班姬賦詩」、「嫦娥竊藥」等招數來奪他金杵,逼得他吼叫連連 ,大是狼狽。群雄大喜,齊聲喝采助威。

  金輪法王眼見徒兒武功明明高於這少年,只是存了怯意,不斷遭到對方搶攻,以致 處境窘迫,當下厲聲喝道:「快使無上大力杵法!」

  達爾巴應道:「是!」隻手握住杵柄,揮舞起來。他單手舞杵,已是神力驚人,此 時雙手用勁,連腰力也同時使上了,金剛杵上所發呼呼風聲更加響了一倍。這「無上大 力杵法」無甚變化,只是橫揮八招,直擊八招,一共二八一十六招,但一十六招反覆使 將出來,橫揮直擊,只逼得楊過遠遠避開,別說正面交鋒,連杵風也是不敢碰上。

  點蒼漁隱折斷鐵槳之後,一直甚不服氣,此時見到這「無上大力杵法」如此威武, 心想自己槳法之中實無這般至剛至猛的招數,倒也不由得暗自欽佩。

  再鬥一陣,廳上的紅燭已有七八枝被杵風帶滅,楊過只仗著輕功東西縱躍,一味閃 避,但求不給金杵擊中帶著,那堜|能還手?中原英雄盡皆心驚,默不作聲,蒙古眾武 士卻暴雷價叫起好來。

  楊過在金杵緊迫下惟有不住退縮,不多時竟已退讓入了廳角,要待變招,卻半點騰 不出手腳。這路「無上大力杵法」本就帶著三分顛狂之意,達爾巴使發了性,已忘了眼 前之人是大師兄轉世,見他縮在廳角內已然退無可退,大喝一聲:「你死了!」金杵橫 揮,只聽得轟隆一聲猛響,煙霧瀰漫,磚土紛飛,大廳牆壁已被他打破了一個大孔。

  楊過於千鈞一髮之際從他頭頂疾躍而過,百忙之中仍沒忘了用藏語回敬一句:「你 死了!」這一躍卻是「九陰真經」中的武功。他和小龍女曾修習古墓石室頂上的王重陽 遺經石刻,拳腳劍術是學到了幾成,內功卻因無人指點,兩人練是練了,可也不知練得 對是不對,此時初臨大敵,那敢使用?竟不料在危急中自然而然的使了出來,救了一命 。

  眾人只道達爾巴這一招定要得手,郭靖不等他這一杵揮足,已自搶出要襲他後心, 猛見眼前紅袍幌動,金輪法王發掌擊來。郭靖見對方掌勢奇速,急使一招「見龍在田」 擋開。兩人雙掌相交,竟沒半點聲息,身子都幌了兩幌。郭靖退後三步,金輪法王卻穩 站原地不動。他本力遠較郭靖為大、功力也深,掌法武技卻頗有不及。郭靖順勢退後, 卸去敵人的猛勁,以免受傷。金輪法王卻極為好勝,強自硬接了這一招,忍著胸口隱隱 作痛,竟然凝立不動。連郭靖與金輪法王這等高手也道楊過定要遇險,以致一個飛身相 救,一個出手阻截,那知楊過竟有奇招,在金杵貼身掠過的空隙之間逃了出來。二人見 他居然脫險,均感詫異,一個喜慰,一個惋惜,各自退回。

  達爾巴一擊不中,更不回身,金杵向後猛揮,楊過見敵招來得快極,自然而然的掠 地竄出。這一下猶似燕子穿簾一般,離地尺許,平平掠過,剛好在金杵之下數寸,那又 是「九陰真經」中的武功。

  黃蓉大奇,道:「靖哥哥,怎麼過兒也會九陰真經?你教他的麼?」她只道郭靖顧 念故人之情,在送他上終南山的途中將真經授了於他。郭靖道:「沒有啊,若是傳他, 我怎會瞞你?」黃蓉「嗯」了一聲,素知丈夫對旁人尚且說一是一,對自己自是更無虛 言。但見楊過騰挪閃避,每遇危急,總是靠那真經的功夫護身。但他顯然並未練通,不 會以真經武功反擊取勝,雖然保得性命,這一場比武看來終歸要輸了。黃蓉暗暗嘆息: 「過兒真是奇才,他若跟得我一年半載,將打狗棒法和真經上的功夫學得全了,這藏僧 那媮椄O他對手?」

  正自煩惱,眼光一轉之際,忽見丐幫叛徒彭長老混在蒙古武士群中,滿臉喜色,她 靈機一動,叫道:「過兒,移魂大法,移魂大法!」九陰真經中有一門功夫叫做「移魂 大法」,係以心靈之力克敵制勝。當年洞庭湖君山丐幫大會,黃蓉曾以此法克制彭長老 迷神催眠的「懾心術」,因此上見到此人時便即想起。

  楊過記得「移魂大法」的練法,但他不信心力專注凝視對方,即能克敵制勝,是以 從未練過,他素服黃蓉之能,心想:「郭伯母既出此言,必有緣故,反正今日已然輸定 ,我就試他一試。」於是拳腳上繼續竄避招架,心中卻是摒慮絕思,依著經中所載止觀 法門,由「制心止」而至「體真止」,寧神歸一,竟無半點雜念。這時他全憑本性招架 ,聽聲閃躍、遇風趨避,眼光呆呆的瞪著敵人。

  又拆數招,達爾巴忽覺楊過舉動有異,向他望了一眼,金杵猛擊過去。楊過使一招 美女拳法中的「蠻腰纖纖」,腰肢輕擺避開,他既運「移魂大法」,心體為一,拳腳上 使的是甚麼招數,臉上就有甚麼神情。達爾巴見他臉上忽現書卷之氣,那堛墨L是在模 仿唐代詩人竹樂天之妾小蠻的舞姿,不禁一呆,金杵當頭直擊。楊過側頭避過,五根手 指張開,伸手在自己頭髮上一梳,手指跟著軟軟的揮了出去,臉上微微一笑,卻是一招 「麗華梳裝」。那張麗華是李後主的寵姬,髮長七尺,光可鑑人,李後主為她廢棄政事 而亡國,其媚可知。楊過這麼一笑,達爾巴已受感染,跟著也是一笑。只是楊過眉清目 秀,添上笑容,更增風致,那達爾巴顴骨高聳,面頰深陷,跟著楊過作態一笑,旁觀眾 人無不毛骨悚然。

  楊過見他呆住,伸指戳出,卻是一招「萍姬針神」。達爾巴側身閃開,臉上跟著他 做個細心縫衣的模樣。

  黃蓉見楊過領會她的意思,居然能以「移魂大法」令敵人受到感應,心中大為喜慰 ,低聲對郭靖道:「過兒遭際非凡,當年你在他這般年紀之時,尚無如此功夫。」郭靖 喜動顏色,點了點頭,目光凝視廳心二人,竟不稍瞬。

  這「移魂大法」純係心靈之力的感應,倘若對方心神凝定,此法往往無效。要是對 方內力更高,則反激過來,施術者反受其制。兩人比武,如施術者武功較強,則拳腳兵 刃已足以獲勝,實不必施用此法,假如功力不及,卻又不敢貿然使用。是以此法雖然高 深精奧,臨敵時卻也無甚用處。達爾巴聽楊過說了一通藏語,早有八九成信得他是大師 兄轉世,只因心存敬畏之意,是以感應極快,楊過這才一舉成功,但若施之於霍都,則 此術楊過事先既未曾練過,內力又不及對手,勢必大遭凶險。

  這時楊過將美女拳法施展出來,或步步生蓮,或依依如柳,達爾巴依樣模倣,只將 眾人看得又是驚駭,又是好笑。

  郭芙早已笑得打跌,對母親道:「媽,楊家哥哥這套功夫真妙,你怎不教我?」黃 蓉道:「你若會了移魂大法,定然鬧得天翻地覆,終於自受其害。」拉著她手,鄭重說 道:「你別以為好阮,楊家哥哥正與這和尚性命相搏,這可比動刀動劍更是凶險呢!」 郭芙伸了伸舌頭,凝神望著楊過,心媮`覺得好玩,見楊過笑達爾巴也笑、楊過怒達爾 巴也怒,於是也跟著學樣。那知這「移魂大法」厲害之極,她只學得兩下,心頭便迷迷 糊糊,竟一步步的走向廳心。

  黃蓉大吃一驚,忙伸手拉住。這時郭芙已心神受制,用力想甩開母親。黃蓉反手扣 住她手腕拖了回來,將她臉兒轉過,教她瞧不到楊過。郭芙掙扎了幾下,脈門被拿住了 動彈不得,腦中一昏,便伏在母親懷媞庰菑F。

  此時達爾巴已全被楊過制住,見他使招「西子捧心」,登時跟著來一下「東施效顰 」,見他使出「洛神微步」,便也亦步亦趨,「翩若驚鴉、宛若遊蛇」起來。金輪法王 早看出不對,連聲呼喝,達爾巴竟是恍如不聞。楊過見時機已至,突使一招「曹令割鼻 」,揮手在自己臉上斜削一掌,左掌削過,右掌又削,連綿不斷。古時曹文叔之妻名令 ,夫死後自割其鼻,以示決不再嫁。拳法中這一招本是以手掌在自己臉前削過,格開敵 人擊來面門的拳掌,楊過的手掌卻近了數寸,削上了自己臉頰,看似出手甚重,其實只 是手掌在自己臉上輕輕一抹,達爾巴那堛器D,雙掌拚命往自己臉上打去。他神力驚人 ,每一掌都是百餘斤的勁力,打到十餘掌,終於支持不住,將自己打得昏暈倒地。

  楊過悄退數步,坐到小龍女身畔,右手支頤,左手輕輕揮出,長嘆一聲,臉現寂寥 之意。這是「美女拳法」最後一招的收式,叫作「古墓幽居」,卻是楊過所自創,林朝 英固然不知,小龍女也是不會。楊過掌年學全了美女拳法之後,心想祖師婆婆姿容德行 ,不輸於古代美女,武功之高更不必說,這路拳法中若無祖師婆婆在,算不得有美皆備 ,於是自行擬了這一招,雖說為抒寫林朝英而作,舉止神態卻是模擬了師父小龍女。當 日小龍女見到,只是微微一哂,自也不會跟著他去胡鬧。

  群雄齊聲歡呼,叫道:「我們又勝了第二場!」「武林盟主是大宋高手!」「蒙古 韃子快快滾出去罷,別來中原現世啦!」兩名蒙古武士在紛亂中搶出,將達爾巴抬了回 去。

  金輪法王見兩個徒弟都輸在這少年手堙A卻均非武功不及,委實敗得胡堶J塗之至 ,心中大是惱怒,但臉上不動聲色,坐在椅上喝道:「少年,你的師父是誰?」他武功 絕倫之外,兼且博學多才,居然會說漢語。

  楊過右手向小龍女一伸,笑道:「我師父就是這一位,你快來拜見武林盟主罷!」

  金輪法王見小龍女嫵媚嬌怯,比楊過年紀更小,絕不信是他師父,心想:「中原漢 人詭計多端,可不能騙得了我?」霍地站起,噹啷啷一陣響亮,從懷中取出一個金輪。 這金輪徑長尺半,乃黃金鑄成,輪上鑄有藏文的密宗真言,中藏九個小球,隨手一抖, 響聲良久不絕。金輪法王指著小龍女道:「哼,你這小姑娘也配做武林盟主?只要你接 得住我這金輪的十招,我就認你是盟主。」楊過笑道:「我已勝了兩場,三賽兩勝,你 方言明在先,卻又胡賴些甚麼?」金輪法王道:「我要試試她的功夫,瞧她是不是當得 起。」

  小龍女不知金輪法王武功驚駭世俗,也不知「武林盟主」是甚麼東西,更沒想到自 己要當還是不當,聽他說要試試自己是否接得住他金輪十招,當即站起身來,說道:「 那我就試試。」

  金輪法王道:「你若接不住我十招,那便怎樣?」小龍女道:「接不住就接不住, 又怎樣了?」她此時雖對楊過愛念已深,然對別事仍是無動於中。中原群雄與蒙古武士 均不知這是她的本性,見她全不把金輪法王瞧在眼內,還道她確是武功深不可測。更有 人見楊過使「移魂大法」打敗達爾巴,還道她會使妖法,是個小妖女,登時紛紛議論起 來。

  金輪法王卻也真怕她行使妖法,當下口中喃喃念咒,嘰哩咕嚕,咭哩咯嘟,唸的是 密宗真言「降妖伏魔咒」。楊過在旁聽得明白,只道這和尚又用藏語罵他師父,忙用心 硬記,一個字一個字全記得清清楚楚。金輪法王唸軏咒語,金輪一擺,噹啷啷一陣響, 喝道:「少年退開,我要動手了!」這兩句話說的卻是漢語。

  楊過搖搖手,不敢說話,只怕一分心便忘了硬生生記住的這大段藏語,當下依著字 音,一字一字的唸了起來。卻好達爾巴此時悠悠醒轉,見師父手持金輪,正要與人動手 ,卻聽楊過口誦密完真言「降魔伏妖咒」,此是本門秘法,決計不傳外人,楊過若非大 師兄轉世,怎麼會唸此咒?情急之下,一躍而出,跪在師父面前叫道:「師父,他真是 大師兄轉世,你再收他入門罷!」金輪法王怒道:「胡說!你上了當還不知道。」達爾 巴道:「是的啊,這事千真萬確,決不能錯。」法王見他糾纏不清,一把抓起他背心往 廳娷Y去。達爾巴一個一百多斤重的身軀,在他一抓一擲之下輕飄飄的恍似無物。

  眾人適才見達爾巴力鬥點蒼漁隱與楊過,膂力驚人,但法王這麼一擲,功力顯然又 遠在其上,眼見小龍女這般嬌滴滴的模樣,別說接他十招,就是給他用力吹一口氣,只 怕也就吹倒了,不禁都為她擔憂。蒙古武士中不少人曾見過金輪法王顯示武功,當真是 藝壓萬夫、力勝九牛。小龍女雖是敵人,們見她稚弱美貌,側隱之心,人皆有之,想她 縱有妖術,也必難敵法王玄功通神,不免暗暗盼他不要痛下辣手。

  楊過唸完咒語,低聲道:「姑姑,小心這個和尚。」金輪法王聽他唸得一字不錯, 心下佩服,讚道:「少年,虧得你了。」楊過道:「和尚,虧得你了。」法王雙目一瞪 ,說道:「虧得我甚麼?」楊過道:「虧得你有膽跟我師父動手,她是菩薩轉世,有通 天徹地之能、降龍伏虎之功,你還是小心為妙。」他見這和尚厲害,想說得他有了顧忌 ,出手不敢放盡,師父就易於抵擋。但金輪法王是西藏不世出的英傑,文武全才,那會 上當,叫道:「第一招來了,小姑娘,亮兵刃罷!」

  楊過除下金絲手套,替師父戴上,垂手退開。小龍女從懷中摸出一條雪白綢帶,迎 風一抖,綢帶末端繫著一個金色圓球,圓球中空有物,綢帶抖動,圓球如鈴子般響了起 來,玎玲玎玲,清脆動聽。眾人見二人的兵刃都極怪異,心想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一個 兵刃極短,一個卻是極長,一個極堅,一個卻極柔,偏巧二般兵器又都會玎璫作聲。

  金輪法王所用的金輪專擅鎖拿對手兵刃,不論刀槍劍戟、矛鎚鞭棍,遇上了全是縛 手縛腳,常人揮動武器一招過去,手中就沒了兵器。若不是他見楊過功夫了得,還決不 會說到十招。他一生之中,極少有人能接得了他金輪的三招。

  小龍女綢帶揚動,搶先進招。法王道:「這是甚麼東西?」左手去抓帶子,眼見綢 帶夭矯靈動,料來變化必多,這一抓之中暗藏上下左右中五個方位,不論綢帶閃到那 ,都是逃不脫掌握。那知綢帶上的小圓球玎的一聲響,反激起來,逕來打他手背上的「 中渚穴」。金輪法王變招奇速,手掌翻轉,又來抓那小球。小龍女手腕微抖,小球翻將 過去,自下而上,打他手背虎口處的「合谷穴」。金輪法王手掌再翻,這次卻是伸出食 中兩指去夾圓球。小龍女看得明白,綢帶微送,圓球伸出去點他臂彎堛滿u曲澤穴」。

  這幾下變招,當真只在反掌之間,金輪法王手掌翻了兩次,小龍女手腕抖了三下, 卻已交換了五招。楊過看得明白,大聲數道:「一二三四五……五招啦!還賸五招。」 金輪法王要小龍女接他十招,是要她抵擋金輪的十下攻勢,楊過取巧,卻將雙方交換的 招數一併計算在內。法王是一代武學宗師,那肯與這狡獪小兒斤斤辯算招數多少?當下 左臂微偏,讓開圓球,金輪直遞了出去。

  小龍女只聽得噹啷啷一陣急響,眼前金光閃動,敵人金輪已攻到面前尺許之處。這 一下真是變生不測,別說抵擋,閃躲也已不及,危急中抖動手腕,綢帶直繞過來,圓球 直打法王腦後正中的「風池穴」,這是人身要害,任你武功再強,只要給打中了,終須 性命難保。那是她無可奈何,才以兩敗俱傷的險招逼敵迴輪自保。果然金輪法王不願與 她拚命,低頭避過,只這麼一低頭,手上輪子送出略緩。小龍女已乘機收回綢帶,玎玎 璫璫一陣響,圓球與輪子相碰,已將金輪的攻招解開。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小龍女已 是從生到死、從死生的經了一轉,急忙展開輕功,向旁急退,臉上大現驚懼之色。

  金輪法王只這麼攻了一招,但楊過大聲叫道:「六七八九十……好啦,我師父已接 了你十招,更有甚麼話說?」

  這幾下交手,金輪法王已知這小姑娘武功雖高,終究萬萬不及自己,若是正式比拚 ,十招之內定可將她打敗,最討厭楊過在旁攪局,胡言亂語,弄得自己心神不定,心想 :「且不理這少年胡說,我加緊出招,先將這女孩兒打敗了,再作道理。」於是袍袖帶 風,金輪幌動,又是一招極厲害的殺著劈將這去。楊過大叫:「不要臉!說了十招,又 來偷襲,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他也不理會雙方攻守招數多少,口中自管連珠 價數將出來。

  小龍女接過一招之後,極是害怕,說甚麼也不敢再正面擋他第二招,當下展開輕功 ,在廳上飛舞來去,手中綢帶飄動,金球急轉,幻成一片竹霧,一道黃光。那金球發出 玎玎聲響,忽怎忽緩,忽輕忽響,竟爾如樂曲一般。原來她閒居古墓之時,曾依著林朝 英遺下的琴譜按撫瑤琴,頗得妙理。後來練這綢帶金球,聽著球中發出的聲音頗具音節 ,也是她少年心性,竟在武功之中把音樂配了上去。天地間歲時之序,草木之長,以至 人身之脈搏呼吸,無不含有一定節奏,音樂乃依循天籟及人身自然節拍而組成,是故樂 音則聽之悅耳,嘈雜則聞之心煩。武功一與音樂相合,使出來更是柔和中節,得心應手 。

  古墓派的輕功乃武林一絕,別派任何輕功均所不及。於平原曠野之間尚不易見其長 處,此時在廳上使將出來,的是飄逸無倫,變化萬方。她一生在墓室中練功,於丈許方 圓之內當真趨退若神。金輪法王武功雖然遠勝,但她一味騰挪奔躍,卻也奈何不了,只 聽得鈴聲玎玎,有如樂曲,聽了幾下,竟便要順著她樂音出手,急忙擺動金輪,發出一 陣嘈音來衝盪鈴聲。霎時間大廳上兩般聲音交作,忽輕忽響,或高或低。鈴聲清脆,聽 來心曠神怡,金輪中發出的噹啷巨響卻是如打鐵,如刮鑊,如殺豬,如擊狗,說不出的 古怪喧噪。

  郭靖與黃蓉在旁觀戰,都想起少年之時在桃花島上聽洪七公、歐陽鋒、黃藥師三人 以樂聲拚鬥的情景,此時思及,已如隔世。眼前這兩人武功雖妙,說到以樂聲拚鬥的功 夫,卻尚遠不及洪黃歐陽。這時楊過滔滔不絕的早已數到了「一千零五、一千零六、一 千零七……」但小龍女不與敵人正面動手,金輪法王卻算來未滿十招。郭芙本在母親懷 中昏睡,被金輪的惡響吵醒,雙手掩耳,抬起頭來,滿臉迷惘,不明所以。

  此時金輪法王也已極不耐煩,自覺以一代宗主身分,來來去去竟鬥不下一個少女, 若再拖延,縱然獲勝,也已臉上無光,猛地堨祀u橫伸,金輪斜砸,手掌自左下方仰拍 ,金輪自右上方擊落。二人遊鬥這許久,小龍女輕功的路子已被他摸準了五成,這兩下 殺招攔住了她進途退路,要教她讓得前面,避不了後面。小龍女危急中綢帶飛揚,捲起 一團白花,身子急向上躍。法王金輪迴轉,已將綢帶鎖住。若是尋常兵刃,早已被他鎖 奪脫手,但綢帶沒半點堅勁,竟爾輕輕巧巧的從輪孔中滑脫。金輪法王喝道:「這是第 二招,第三招來了!」踏上一步,金輪忽地脫手,向小龍女飛了過去。

  這一下絕招實是出乎人人意料之外,但見金輪急轉,向小龍女砸到。小龍女大駭, 伏低身子向後急竄,疻聽得噹啷啷聲響,一團黃光從臉畔掠過,不容寸許,疾風只削得 她嫩臉生疼。眾人驚呼聲中,法王搶身長臂,手掌在輪緣一撥,那金輪就如活了一般, 在空中忽地轉身,又向小龍女追擊過去。小龍女眼見輪子轉動時勢道大得異乎尋常,那 敢用綢帶去捲?只得以絕頂輕功旁躍避開。金輪法王兩擊不中,叫道:「好輕功!」搶 上去突伸左拳,噹的一聲在輪邊一擊,同時雙掌齊出,攔在小龍女身前,那金輪卻嗆啷 啷的從她腦後飛來。

  金輪來勢並不十分迅速,但輪子未到,疾風已然撲至,勢道猛惡之極。法王在輪上 擊這一拳時,已先行料到對方閃避方位,因此那輪子猶似長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繞了半 個圈子,向她身後急追。小龍女這一躍一避,已然盡施生平所學,卻見這藏僧雙掌箕張 ,竟自攔在身前。群雄耳中鳴響,目為之眩,無不驚心。

  楊過見小龍女遇險,情急關心,順手抓起達爾巴遺在地下的金杵,奮力躍起,舉杵 向輪子搗去,噹的一聲大響,金刪杵恰好套入輪中空洞,只是金輪力道實在猛惡,只震 得他雙手虎口迸裂,鮮血長流,連入帶輪和著金杵,一齊摔在地下。

  小龍女一瞥眼見金輪落地,後路脅迫已解,但自己身在半空,如何能避開面前的大 敵?情急智生,綢帶揮出,捲住西首的柱子,用勁一扯,身子在空中借力斜飛,撞向廳 柱,輕輕巧巧的滑落,溜到了柱後,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法王五丁開山般的掌力。

  金輪法王明已得手,卻又被楊過從中阻撓,不但對方逃開,連自己縱橫無敵的兵刃 也被他打落在地,真是生平從所未遇的大挫折。他本來清明在躬,智慧朗照,這時卻不 由得大動無明,不等楊過起身,呼的一掌,已劈空向他擊去。按理他是一派宗師,對方 既是後輩,又已摔在地下未曾起身,如此打他一掌,和他身分及平素的自負實是殊不相 稱,但盛怒之下也已顧不得這許多。

  郭靖見他怒視楊過,抬肩縮臂,知他要猛下毒手,暗叫:「不好!」若是搶步上前 ,縱然擋得一擋,楊過仍然不免受傷,危急中不及細思,一招「飛龍在天」,全身躍在 空中,向他頭頂搏擊下來。金輪法王掌力若是不收,雖能將楊過斃於掌底,自己卻也要 喪生於這凌厲無倫的降龍掌之下,當下掌力急轉,「嘿」的一聲呼喝,手掌與郭靖相交 。

  這是當代兩位武學大師的二次交掌。郭靖人在半空,無從借力,順著對方掌勢翻了 半個觔斗,向後落下。金輪法王卻穩站原地,身不幌,腳不移,居然行若無事。郝大通 、孫不二、點蒼漁隱等素知郭靖武功,見後無不駭異,心想這番僧的功夫實是深不可測 。其實郭靖向後退讓,自然而然的消解敵人掌力,乃是武學正道。金輪法王給楊過一搗 亂,攪得臉上無光,硬要爭回顏面而實接郭靖掌力,卻是大耗內力真氣,雖似佔了上風 ,內堳o是吃虧。二人均是並世雄傑,數十招內決難分判高下,金輪法王勉強在一招中 先佔地步,胸口又不免隱隱生疼,好在對方只求救人,並不繼續進招,於是口唇緊閉, 暗運內力,打通胸口所凝住的一股滯氣。

  楊過死堸k生,爬起身來,奔向小龍女身旁,小龍女也正過來探視。兩人齊聲問道 :「你沒事麼?」兩人同時點了點頭,臉上同現笑容,雙手互握,滿心喜悅。

  楊過隨即舉起金剛杵,將金輪頂在杵上,耍盤子般轉動,居然也發出些嗆啷啷的聲 響,高聲叫道:「蒙古眾武士聽著:你們大國師的兵刃已給我繳下,還說甚麼天下武林 盟主?快快滾你們蒙古奶奶老太婆的臭鴨蛋罷!」

  蒙古武士盡皆不服,眼見金輪法王與小龍女比武已然勝了,對方出了一個楊過不足 ,又出一個郭靖,紛紛叫嚷:「你們以三敵一,羞也不羞?」「法王自行將金輪拋去, 豈是你這小子所能奪下?」「一對一,好好比過,不許旁人插手助拳!」「對對,再打 過。」眾人喧嘩叫囂,但說的都是蒙古話,除郭靖之外,中原群雄一句也聽不懂。

  中原群雄中明白事理的,也覺以武功而論,金輪法王當然在小龍女之上,但武林盟 主這個名號,說甚麼也不能讓一個蒙古國師拿去,否則中原武林固然丟盡了臉面,而群 集禦敵之際自不免先行折了銳氣。少年氣盛的見蒙古眾武士喧擾,也是大聲喝罵,與他 們對吵起來。雙方各抽兵刃,勢成群毆。

  楊過高舉金杵金輪,向金輪法王說道:「還不認輸?你的兵刃都失了,還有甚麼臉 面?世上可有兵刃給人收去的武林盟主麼?」

  金輪法王正暗運內力,楊過的說話耳中聽得清清楚楚,卻不敢開口說話。楊過一見 情狀,已自猜到三分,忙大聲說道:「各位英雄請聽者:我再問他三聲,他若是不答, 便是認輸。」他怕時刻一久,法王運氣完畢,更不延擱,一口氣的問道:「你是不是輸 了?武林盟主你是想也不敢想了?你默不作聲,就是認輸?」金輪法王正消去了滯氣, 胸口隱痛已除,待要答話,楊過見他嘴唇微動,急忙搶在頭堙A說道:「好,你既認輸 ,我們也不來難為你,你們大夥兒好好的去罷。」當下高舉金杵金輪,拿去交給了郭靖 。他本想交與師父,但怕金輪法王發怒來奪,小龍女抵擋不住。

  金輪法王氣得臉皮紫脹,又忌憚郭靖武功了得,金輪既落入他手,自己空手去奪, 必難成功,眼見中原武士人多勢眾,若是群鬥,己方定要一敗塗地。好漢不吃眼前虧, 只得先行退卻,再圖報復,於是大聲說道:「中原蠻子詭計多端,倚多為勝,不是英雄 好漢,大夥兒隨我走罷。」他右手一揮,蒙古眾武士齊向廳外退出。他遙遙向郭靖施禮 ,說道:「郭大俠,黃幫主,今日領教高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郭靖躬身答禮,說道:「大師武功精深,在下佩服得很。賢師徒的兵刃就請取回。 」說著要將金輪金杵遞過。楊過大聲道:「金輪法王,你想伸手接過,要不要臉?」郭 靖剛喝得一聲:「過兒,別胡說。」金輪法王早已袍袖飄動,轉身向外,頭也不回的大 步出廳。

  楊過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喂,你的弟子霍都中了我暗器之毒,快拿解藥來換我 的解藥罷。」金輪法王自恃玄功通神,深明醫理,甚麼毒物都能治得,恨極楊過狡猾無 禮,對他的話毫不理睬,逕自去了。黃蓉見朱子柳合上眼沉沉睡去,心想此間聚集了不 少使用餵毒暗器的名家,總有人能治得他身上之傷,見金輪法王不肯交換解藥,卻也不 甚在意。

  此時陸家莊前前後後歡聲雷動,都為楊過與小龍女力勝金輪法王喝采。二人身旁圍 集了數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有的說楊過打敗霍都,乃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 之身。有的說小龍女輕功超逸絕倫,居然避開了金輪如此兇猛的飛擊。但對楊過以「移 魂大法」使達爾巴自擊暈倒一節,十之八九都不明白。有人問起,楊過便胡說八道一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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