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四 回 禮 教 大 防

  當下陸家莊上重開筵席,再整杯盤。楊過一生受盡委屈,遭遇無數折辱輕賤,今日 方得揚眉吐氣,為中原武林立下大功,無人不刮目相看,心中自是得意非凡。

  小龍女不明世事,見楊過喜動顏色,雖不知原由,卻也極為高興。黃蓉對她很是喜 愛,拉著她手問長問短,要她坐在席間自己身畔。小龍女見楊過坐在郭靖與點蒼漁隱之 間,與她隔得老遠,忙招手道:「過兒,過來坐在我身邊。」楊過卻知男女有別,初見 之際一時忘形,對她真情流露,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再與她這般親熱,卻是甚為不妥, 聽她這般叫喚,臉上不禁一紅,微微一笑,卻不過去。

  小龍女又叫道:「過兒,你幹麼不來?」楊過道:「我坐在這埵n了,郭伯伯跟我 說話呢。」小龍女秀眉微蹙,說道:「我要你坐在我身邊。」楊過見了她生氣的神情, 心中怦然一動,這輕嗔薄怒的模樣,真教他為之粉身碎骨也是甘心情願。當日只因陸無 雙的嗔容與小龍女微有相似之處,便為她奮身卻敵、護行千里,此時真人到來,那媮 能有半點違拗?當即站起身來,走到她座前。

  黃蓉見了二人神情,心下微微起疑,當即命人安排席位,問楊過道:「過兒,你這 身武功是跟誰學的?」楊過指著小龍女道:「她是我師父啊,郭伯母你怎麼不信?」黃 蓉素知他狡譎,但見小龍女一派天真無邪,料定不會撒謊,於是轉頭問她:「妹妹,他 的武功是你教的?」小龍女很是得意,說道:「是啊,你說我教得好不好?」黃蓉這才 信了,說道:「好得很啊!妹妹,你師父是誰?」小龍女道:「我師父已經死了。」說 著眼圈一紅,心中頗感難過。她師父本來教得她不動七情六欲,但此時對楊過的愛念一 起,胸中隱藏著的深情慢慢都洩露了出來。

  黃蓉又問:「請問尊師高姓大名?」小龍女搖頭道:「我不知道,師父就是師父。 」黃蓉只道她不肯說,武林中人諱言師門真情也是常事,當下不再追問。其實小龍女的 師父是林朝英的貼身丫鬟,只有一個使喚的小名,連她自己也不知姓甚麼。

  這時各路武林大豪紛向郭靖、黃蓉、小龍女、楊過四人敬酒,互慶打敗了金輪法王 這個強敵。郭芙跟著父母,本來到處受人尊重,此時相形之下,不由得黯然無光,除了 武氏兄弟照常在旁殷勤之外,竟無一人理她。她心中氣悶,說道:「大武哥哥,小武哥 哥,咱們別喝酒了,外邊玩去。」武敦儒與武修文齊聲答應。三人站起身來,正要出廳 ,忽聽郭靖叫道:「芙兒,你到這兒來。」郭芙回過頭來,只見父親已移坐在母親一席 ,笑吟吟的向她招手,於是走近身去,叫了聲:「爹,媽!」倚在黃蓉身上。

  郭靖向黃蓉笑道:「你起初擔心過兒人品不正,又怕他武功不濟,難及芙兒,現下 總沒話說了罷?他為中原英雄立了這等大功,別說並無甚麼過失,就算有何莽撞,做錯 了事,那也是過不及功了。」黃蓉點點頭,笑道:「這一回是我走了眼,過兒人品武功 都好,我也是歡喜得緊呢。」

  郭靖聽妻子答應了女兒的婚事,心中大喜,向小龍女道:「龍姑娘,令徒過世了的 父親當年與在下有八拜之交。楊郭兩家累世交好,在下單生一女,相貌與武功都還過得 去……」他性子直爽,心中想甚麼口奡N說甚麼。黃蓉插嘴笑道:「啊喲,那有這般自 跨自讚的勁兒,也不怕龍家妹子笑話。」

  郭靖哈哈一笑,接著說道:「在下意欲將小女許配給賢徒。他父母都已過世,此事 須得請龍姑娘作主。乘著今日群賢畢集,喜上加喜,咱們就請兩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 ,訂了親事如何?」其時婚配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而做不了主,因之 當年郭靖之父郭嘯天與楊過的祖父楊鐵心才有指腹為婚之事。

  郭靖說了此言,笑嘻嘻的望著楊過與女兒,心料小龍女定會玉成美事。郭芙早已羞 得滿臉通紅,將臉蛋兒藏在母親懷堙A心覺不妥,卻不敢說甚麼。

  小龍女臉色微變,還未答話,楊過已站起身來,向郭靖與黃蓉深深一揖,說道:「 郭伯伯、郭伯母養育的大恩、見愛之情,小姪粉身難報。但小姪家世寒微,人品低劣, 萬萬配不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本想自己夫婦名滿天下,女兒品貌武功又是第一流的人才,現下親自出口許配 ,他定然歡喜之極,那知竟會一口拒絕,倒不由得一怔,但隨即想起,他定是年輕面嫩 ,靦覯推托,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過兒,你我不是外人,這是終身大事,不須害羞 。」楊過又是一揖到地,說道:「郭伯伯,你若有何差遺,小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婚姻之命,卻實是不敢遵從。」郭靖見他臉色鄭重,大是詫異,望著妻子,盼她說個明 白。

  黃蓉暗怪丈夫心直,不先探聽明白,就在席間開門見山的當眾提出來,枉自碰了個 大釘子,眼見楊過與小龍女相互間的神情大有纏綿眷戀之意,但他們明明自認師徒,難 道兩人行止乖悖,竟做出逆倫之事來?這一節卻大是難信,心想楊過雖然未必是正人君 子,卻也不致如此胡作非為。宋人最重禮法,師徒間尊卑倫常,看得與君臣、父子一般 ,萬萬逆亂不得。黃蓉雖有所疑,但此事太大,一時未敢相信,於是問楊過道:「過兒 ,龍姑娘真的是你師父嗎?」楊過道:「是啊!」黃蓉又問:「你是磕過頭、行過拜師 的大禮了?」楊過道:「是啊。」他口中答覆黃蓉,眼光卻望著小龍女,滿臉溫柔喜悅 ,深憐密愛,別說黃蓉聰穎絕倫,就算換作旁人,也已瞧出了二人之間絕非尋常師徒而 已。

郭靖卻尚未明白妻子的用意,心想:「他早說過是龍姑娘的弟子,二人武功果是一 路同派,那還有甚麼假的?我跟他提女兒的親事,怎麼蓉兒又問他們師承門派?嗯,他 先入全真派,後來改投別師,雖然不合武林規矩,卻也難化解。」

  黃蓉見了楊過與小龍女的神色,暗暗心驚,向丈夫使個眼色,說道:「芙兒年紀還 小,婚事何必心急?今日群雄聚會,還量商議國家大計要緊。兒女私事,咱們暫且擱下 罷。」郭靖心想不錯,忙道:「正是,正是。我倒險些兒以私廢公了。龍姑娘,過兒與 小女的婚事,咱們日後慢慢再談。」

  小龍女搖了搖頭,說道:「我自己要做過兒的妻子,他不會娶你女兒的。」

  這兩句話說得清脆明亮,大廳上倒有數百人都聽見了。郭靖一驚,站了起來,竟不 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見她拉著楊過的手,神情親密,可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的道: 「他……他是你的徒……徒……兒,卻難道不是麼?」

  小龍女久在地下古墓,不見日光,因之臉無血色,白皙逾恆,但此時心中歡悅,臉 色嬌艷,如花初放,笑吟吟的道:「是啊!我從前教過他武功,可是他現下武功跟我一 般強了。他心媗w喜我,我也很歡喜他。從前……」說到這堙A聲音低了下去,雖然天 真純樸,但女兒家的羞澀卻是與生俱來,緩緩說道:「從前……我只道他不歡喜我,不 要我做他妻子,我……我心媄屭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愛我, 我……我……」廳上數百人肅靜無聲,傾聽她吐露心事。本來一個少女縱有滿腔熱愛, 怎能如此當眾宣洩?又怎能向郭靖這不相干之人傾訴?但她於甚麼禮法人情壓根兒一竅 不通,覺得這番言語須得跟人說了,當即說了出來。

  楊過聽她真情流露,自是大為感動,但見旁人臉上都是又驚又詫、又是尷尬、又是 不以為然的神色,知道小龍女太過無知,不該在此處說這番話,當下牽著她手站起身來 ,柔聲道:「姑姑,咱們去罷!」小龍女道:「好!」兩人並肩向廳外走去。此時大廳 上雖然群英聚會,但在小龍女眼中,就只見到楊過一人。

  郭靖和黃蓉愕然相顧,他夫婦倆一生之中經歷過千奇百怪、艱難驚險,眼前此事卻 是萬萬料想不到,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小龍女和楊過正要走出大廳,黃蓉叫道:「龍姑娘,你是天下武林盟主,群望所屬 ,觀瞻所繫,此事還須三思。」小龍女回過頭來,嫣然一笑,說道:「我做不來甚麼盟 主不盟主,姊姊你若是喜歡,就請你當罷。」黃蓉道:「不,你如真要推讓,該當讓給 前輩英雄洪老幫主。」武林盟主是學武之人最尊榮的名位,小龍女卻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隨口笑道:「隨你的便罷,反正我是不懂的。」拉著楊過的手,又向外走。

  突然間衣袖帶風,紅燭幌動,座中躍出一人,身披道袍、手挺長劍,正是全真道士 趙志敬。他橫劍攔在廳口,大聲道:「楊過,你欺師滅祖,已是不齒於人,今日再做這 等禽獸之事,怎有面目立於天地之間?趙某但教有一口氣在,斷不容你。」楊過不願與 他在眾人之前糾纏不清,低沉著聲音道:「讓開!」趙志敬大聲道:「尹師弟,你過來 ,你倒說說,那天晚上咱們在終南山上,親眼目睹這兩人赤身露體,幹甚麼來著?」尹 志平顫巍巍的站起身來,左手高舉。眾人見他小指與無名指削斷了半截,雖不知其中含 意,但見他渾身發抖,臉色怪異,料想中間必然大有蹊蹺。

  楊過那晚與小龍女在花叢中練玉女心經,為趙尹二人撞見,楊過曾迫趙志敬立誓, 不得向第五人說起,那知他今日竟在大庭廣眾之間大肆誣衊,自是惱怒已極,喝道:「 你立過重誓,不能向第五人說的,怎麼如此……如此……」趙志敬哈哈一笑,大聲道: 「不錯,我立誓不向第五人說,可是眼前有第六人、第七人。百人千人,就不是第五人 了。你們行得苟且之事,我自然說得。」

  趙志敬見二人於夜深之際、衣衫不整的同處花叢,怎想得到是在修習上乘武功?這 時狂怒之下抖將出來,倒也不是故意誣衊。小龍女那晚為此氣得口噴鮮血,險些送命, 這時聽他狡言強辯,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向他胸口輕輕按去,說道:「你還是別胡說的 好。」此刻她玉女心經早已練成,這一掌按出無影無蹤,而玉女心經又是全真派武功的 剋星,趙志敬伸手急格,不料小龍女的手掌早已繞過他手臂,按到了他胸口。

  趙志敬一格落空,大吃一驚,但對方手掌在自己胸口稍觸即逝,竟無半點知覺,當 下也不在意,冷笑道:「你摸我幹麼?我又不……」一言未畢,突然雙目直瞪,砰的一 聲,翻身摔倒,竟已受了極重的暗傷。

  孫不二與郝大通見師姪受傷,急忙搶出扶起,只見他血氣上湧,脹得滿臉通紅,宛 似醉酒。孫不二冷笑道:「好哇,你古墓派當真是和我全真派幹上了。」拔出長劍,就 要與小龍女動手。

  郭靖急從席間躍出,攔在雙方之間,勸道:「咱們自己人休得相爭。」向楊過道: 「過兒,雙方都是你師尊。你勸大家回席,從緩分辨是非不遲。」

  小龍女從來意想不到世間竟有這等說過了話不算的奸險背信之事,心中極是厭煩, 牽著楊過的手,皺眉道:「過兒,咱們走罷,永不見這些人啦!」楊過隨著她跨出兩步 。

  孫不二長劍閃動,喝道:「打傷了人想走麼?」

  郭靖見雙方又要爭競,正色說道:「過兒,你可要立定腳跟,好好做人,別鬧得身 敗名裂。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可知這個『過』字的用意麼?」

  楊過聽了這話,心中一震,突然想起童年時的許多往事,想起了諸般傷心折辱,又 想:「怎麼我這名字是郭伯伯取的?」

  郭靖對楊過愛之切,就不免求之苛,責之深,見他此日在群雄之前大大露臉,正自 欣慰無已,卻突然發覺他做了萬萬不該之事,心中一急,語聲也就特別嚴厲,又道:「 你過世的母親定然曾跟你說,你單名一個『過』字,表字叫作甚麼?」楊過記得母親確 曾說起,只是他年紀輕輕,從來無人以表字相稱,幾乎自己也忘了,於是答道:「叫作 『改之』。」郭靖厲聲道:「不錯,那是甚麼意思?」楊過想了一想,記起黃蓉教過的 經書,說道:「郭伯伯是叫我有了過失就要悔改。」

  郭靖語氣稍轉和緩,說道:「過兒,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這是先聖先 賢說的話。你對師尊不敬,此乃大過,你好好的想一下罷。」

  楊過道:「若是我錯了,自然要改。可是他……」手指趙志敬道:「他打我辱我, 騙我恨我,我怎能認他為師?我和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愛她,難道這就錯 了?」他侃侃而言,居然理直氣壯。郭靖的機智口才均是遠所不及,怎說得過他?但心 知他行為大錯特錯,卻不知如何向他說清楚,只道:「這個……這個……你不對……」

  黃蓉緩步上前,柔聲道:「過兒,郭伯伯全是為你好,你可要明白。」楊過聽到她 溫柔的言語,心中一動,也放低了聲音道:「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眼圈 一紅,險些要流下淚來。黃蓉道:「他好言好語的勸你,你千萬別會錯了意。」楊過道 :「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甚麼錯?」黃蓉臉一沉,說道:「你是當真不明白,還 是跟我們鬧鬼?」楊過心中不忿,心道:「你們好好待我,我也好好回報,卻又要我怎 地?」咬緊了嘴唇卻不答話。黃蓉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繞彎兒。龍姑 娘既是你師父,那便是你尊長,便不能有男女私情。」

  這個規矩,楊過並不像小龍女那般一無所知,但他就是不服氣,為甚麼只因為姑姑 教過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為甚麼他與姑姑絕無苟且,卻連郭伯伯也不肯信?想到 此處,胸頭怒氣湧將上來。他本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剛烈之人,此時受了冤枉,更 是甩出來甚麼也不理會了,大聲說道:「我做了甚麼事礙著你們了?我又害了誰啦?姑 姑教過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們斬我一千刀、一萬刀,我還是要她做妻子 。」

  這番話當真是語驚四座,駭人聽聞。當時宋人拘泥禮法,那媗巨ㄨL這般肆無忌憚 的叛逆之倫?郭靖一生最是敬重師父,只聽得氣向上衝,搶上一步,伸手便往他胸口抓 去。

  小龍女吃了一驚,伸手便格。郭靖武功遠勝於她,此時盛怒之下,更是出盡全力, 一帶一揮,將小龍女拋出丈餘,接著手掌一探,抓住了楊過胸口「天突穴」,左掌高舉 ,喝道:「小畜生,你膽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楊過給他一把抓住,全身勁力全失,心中卻絲毫不懼,朝聲說道:「姑姑全心全意 的愛我,我對她也是這般。郭伯伯,你要殺我便下手,我這主意是永生永世不改的。」 郭靖道:「我當你是我親生兒子一般,決不許你做了錯事,卻不悔改。」楊過昂然道: 「我沒錯!我沒做壞事!我沒害人!」這三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鏗然有聲。

  廳上群雄聽了,心中都是一凜,覺得他的話實在也有幾分道理,若是他師徒倆一句 話也不說,在甚麼世外桃源,或是窮鄉荒島之中結成夫婦,始終不為人知,確是與人無 損。只是這般公然無忌的胡作非為,卻是有乖世道人心,成了武林中的敗類。

  郭靖舉起手掌,淒然道:「過兒,我心埵n疼,你明白麼?我寧可你死了,也不願 你做壞事,你明白麼?」說到後來,語音中已含哽咽。

  楊過聽他如此說,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郭伯伯便要一掌將自己擊死。他有時雖然狡 計百出,但此刻卻又倔強無比,朗聲道:「我知道自己沒錯,你不信就打死我好啦。」

  郭靖左掌高舉,這一掌若是擊在楊過天靈蓋上,他那媮晹釧囥R?群雄凝息無聲, 數百道目光都望他著手掌。

  郭靖左掌在空際停留片時,又向楊過瞧了一眼,但見他咬緊口唇,雙眉緊蹙,宛似 他父親楊康當年的模樣,心中一陣酸痛,長嘆一聲,右手放鬆了他領口,說道:「你好 好的想想去罷。」轉過身來,回席入座,再也不向他瞧上一眼,臉色悲痛,心灰意懶已 到極處。

  小龍女招手道:「過兒,這些人橫蠻得緊,咱們走罷。」她可絲毫不知適才楊過生 死之際間不容髮。楊過心想「橫蠻」二字的形容,確甚適當,大踏步走向廳口,與小龍 女攜手而出,到莊外牽了瘦馬,逕自去了。

  群雄眼睜睜的望著二人背影,有的鄙夷,有的惋惜,有的憤怒,有的驚詫。

  楊過與小龍女並肩而行,夜色已深,此時兩人久別重逢,遠離應囂,於適才的惡鬥 、爭辯,都已忘得乾乾淨淨,只覺此刻人生已臻極美之境,過去的生涯盡是白活,而未 來的時光也大可不必再過。兩人心靈相通,不交一言,默默無言的走著,到了一株垂楊 樹下,兩人過去坐下,在樹蔭下倚著樹幹,漸感倦困,就此沉沉睡去。瘦馬在遠處吃著 青草,偶而發出一聲聲低嘶。

  一覺醒來,天已大明,兩人相視一笑。楊過道:「姑姑,咱們到那堨h?」小龍女 沉吟半晌,道:「還是回古墓去罷。」她自下得山來,只覺軟紅十丈雖然繁華,終不如 在古墓中那麼逍遙自在。楊過尋思:「得與姑姑在古墓中廝守一輩子,此生已無他求。 」從前記掛著外面世界,只盼她放自己出墓,但在外面打了個轉,卻又留戀起古墓中清 淨的生涯來。當下兩人折而向北,緩緩而行。一個仍是叫他「過兒」,一個仍是叫她「 姑姑」,都覺如此相處相呼,最是自然不過。

  中午時分,兩人談到金輪法王的武功,都說他功夫了得,難以抵敵。小龍女忽道: 「過兒,玉女心經中最後一章,咱們從沒練好過,你可記得麼?」楊過道:「記是記得 的,但咱倆拆來拆去,總是不成,想來總有些甚麼地方不對。」小龍女道:「本來我也 想不透,但昨天見那老道姑的寶劍抖了幾下,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來。」楊過回想孫不二 昨日所使的劍招,登時領悟,叫道:「對啦,對啦,那是要全真派武學與玉女心經同時 使用,怪不得咱們一直練得不對。」

  當年古墓派祖師林朝英獨居古墓而創下玉女心經,雖是要剋制全真派武功,但對王 重陽始終情意不減,寫到最後一章之時,幻想終有一日能與意中人並肩擊敵,因之這一 章的武術是一個使玉女心經,一個使全真功夫,相互應援,分進合擊。林朝英當日柔腸 百轉,深情無限,纏綿相思,盡數寄託於這章武經之中。雙劍縱橫是賓,攜手克敵才是 主旨所在,然而在所遺石刻之中卻不便注明這番心事。小龍女與楊過初練時相互情愫未 生,無法體會祖師婆婆的深意,修習之際兩人均使本門心法,自是領會不到其中妙詣。

  當下兩人一齊悟到,各自折了一枝柳枝,一招招對拆起來。小龍女緩緩仗動玉女劍 法,楊過使的則是全真劍法。但拆了數招,仍覺難以融會。他二人想不到林朝英當年創 製這套劍法,心中想像與王重陽並肩禦敵,一招一式盡是相互配合照顧,此時楊龍兩人 對拆,卻是將對方當成了敵人,互刺互擊,相殺相斫,自是大為鑿枘。其實林朝英與王 重陽都是當時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單只一人已無旁人能與之對敵,這套聯手抗敵的功夫 實在並無用處,只是林朝英自肆想像、以託芳心而已。她創此劍法時武功已達巔峰,招 式勁急,綿密無間,不能有毫髮之差,楊過與小龍女不明其中含意,自難得心應心。

  二人練了一會總感不對。小龍女道:「或許咱們記錯了,回到墓中去瞧清楚了再練 。」楊過正要答話,突聽遠處馬蹄聲響,一騎馬飛馳而至。那馬遍體赤毛,馬上之人一 身紫衫,轉眼之間,一人一騎如風般掠過身邊,正是黃蓉騎著小紅馬。

  楊過不願再與她一家人見面而多惹煩惱,於是與小龍女商量改走小道,以免在前途 再行相遇。小龍女雖是師父,但除了武功之外甚麼事也不懂,楊過說改走小道,她自無 異議。當晚二人在一家小返店中宿了。楊過睡在床上,小龍女仍是用一條繩子橫掛室中 ,睡在繩上。二人都已決意要結為夫婦,但在古墓中數年來都是如此安睡,此番重遇, 仍是自然而然的睡下,依法練功,只是想到心上人就在身旁,此後更不分離,均感無限 喜慰。

  次日中午,二人來到一座大鎮。鎮上人煙稠密,車來馬往,甚是熱鬧。楊過帶同小 龍女到一家酒樓用飯,剛走上樓梯,不禁一怔,只見黃蓉與武氏兄弟坐地一張桌旁正自 吃飯。楊過心想既然遇到,不便假裝不見,上前行禮,叫了聲:「郭伯母。」

  黃蓉雙眉深鎖,臉帶愁容,問道:「你見到我女兒沒有?」楊過道:「沒有啊。芙 妹沒跟你在一起麼?」

  黃蓉尚未答話,樓梯聲響,走上數人。當先一人身材高大,正是金輪法王。楊過急 忙轉頭,不再跟黃蓉說話,悄悄走到小龍女身旁,低聲道:「背轉了臉,別瞧他們。」 但金輪法王眼光何等銳利,一上樓梯,於樓上諸人均已盡收眼底,嘿嘿冷笑,大刺刺的 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楊過本已將頭轉過,突聽黃蓉叫了聲:「芙兒!」不禁回頭,只 見郭芙與金輪法王同坐一桌。眼睜睜望著母親,卻是不敢過去。

  原來金輇法王陸家莊受挫,心中不忿,籌思反敗為勝之策,更兼霍都身中玉蜂針, 毒性發作,多方解救始終無效,更須設法搶奪解藥,是以未曾遠去,便在陸家莊附近逗 留。也是郭芙合當遭難,清晨騎了小紅馬出來馳騁,正好遇上這個大對頭,給他一把揪 下馬來。小紅馬極有靈性,發飛奔回莊,悲嘶不已。郭靖等知道女兒遇險,大驚之下, 立即分頭尋找。黃蓉雖然懷有身孕,仍是帶著武氏兄弟來回探察,此日在這鎮上見到楊 過師徒,不料金輪法王押著郭芙,卻也來到了這酒樓。

  黃蓉一見女兒,驚喜交集,眼見她落入大敵手中,叫了一聲之後,便不再說話,拿 著一雙筷子在桌上劃來劃去,籌思救女之策。正自琢磨,忽聽金輪法王說道:「黃幫主 ,這一位是你的愛女罷?前日我見她倚在你的懷中,撒痴撒嬌,有趣得緊啊。」黃蓉哼 了一聲,並不答話。武修文站起身來,喝道:「枉你身為一派宗師,比武不勝,卻來欺 侮人家年輕姑娘,羞也不羞?」金輪法王對他的話只當沒聽見,又道:「黃幫主,前日 較量,你們明明輸了,卻多般的橫生枝節,不是好漢行逕。你先將毒針解藥給我,然後 咱們約定日子,公公道道的比一場武,以定武林盟主之位到底誰屬。」黃蓉仍是哼了一 聲,並不答話。

  武修文大聲道:「你先把郭姑娘放回,我們立時送上解藥,比武之議慢慢商量不遲 。」黃蓉斜眼向楊過與小龍女望了一眼,心想:「解藥是在這二人身上,你貿然答應對 方,也不知人家給是不給。」金輪法王道:「餵毒暗器,天下難道就只你們一家?你們 用毒針傷我徒兒,我也能在你女兒身上釘上幾枚毒釘。你們給解藥,我們就給她治。說 到放人,可沒那麼容易。」黃蓉見女兒神色如常,似乎並未受傷,但母女情深,不禁心 中無主,常言道「關心則亂」,她雖機變無雙,此時竟然一籌莫展。

  眼見店伴將酒菜川流不息價送到金輪法王桌上,法王等縱情飲食,大說大笑。郭芙 呆呆坐著,只是凝望母親,始終不提筷子。黃蓉心如刀割,牽動內息,突然腹中又隱隱 作痛。

  金輪法王用完酒飯,站起身來,說道:「黃幫主,跟咱們一起走罷。」黃蓉一愕, 立時省悟,他不但擒住女兒不放,竟連自己也要帶走,此時落了單,身邊只武氏兄弟二 人,自是非他敵手,不禁臉色大變。金輪法王又道:「黃幫主,你不用害怕,你是中原 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我們自是以禮相待。只要武林盟主之位有了定論,立時恭送南 歸。」他上樓見到黃蓉,便知遇到良機,只要將她擒獲,中原武士非拱手臣服不可,那 比拿住了郭芙可要高出百倍,當真是一件天大買賣送上門來。黃蓉只關心著女兒,先前 竟沒想到此節。

  武氏兄弟見師娘受窘,明知不敵,卻也不能不挺身而出,長劍雙雙出鞘,護在師娘 身前。黃蓉低聲道:「快跳窗逃走,向師父求救。」武氏兄弟兩人向她瞧了一眼,又向 郭芙瞧了一眼,這才奔向窗口。

  黃蓉暗罵:「笨蛋,這當兒怎容得如此遲疑?」果然只這麼稍一稽延,已自不及。 金輪法王長臂前探,一手一個,抓住二人背心,如老鷹拿小雞般提了起來。武氏兄弟迴 劍急刺,金輪法王也不閃避,只是雙手微擺,武敦儒長劍刺向弟弟,而武修文的長劍卻 刺向了哥哥。兩武大驚,急忙撒手拋劍,噹啷兩聲,兩柄長劍同時落地,才算沒傷了兄 弟。

  金輪法王雙臂一振,將二人拋出丈許,冷笑道:「乖乖的跟佛爺走罷。」轉頭向楊 過與小龍女道:「你兩位跟黃幫主倘若不是一路,便請自便,以後別來礙我的事就是。 兩位武功了得,今後好好保重,再去練上一二十年,天下便無敵手。」他倒並非對二人 另眼相看,卻是知道黃蓉、小龍女、楊過三人武功雖然都不及自己,但如聯手相鬥,那 就不易應付,即使得勝,也未必定可擒獲黃蓉,因之有意相間,那是得其主幹、捨其旁 枝之意。他並不知黃蓉因懷孕而不便動手,只估量她打狗棒極其神妙,是個勁敵。

  小龍女道:「過兒,咱們走罷!這老和尚很厲害,咱們打他不過的。」她滿心只盼 早回古墓,與楊過長相廝守,她於世間的恩仇鬥殺本來就毫不關心,見到金輪法王又感 害怕,便即直言無隱。楊過答應了,站起身來,走到樓口,心想此去回到古墓,多半與 黃蓉永世不再相見,不禁向她望了一眼。

  只見她玉容慘淡,左手按住小腹,顯是在暗忍疼痛,楊過登時心想:「郭伯伯、郭 伯母不許我和姑姑相好,未免多事,但他們對我實無歹意,今日郭伯母有難,我如何能 一走了之?只是敵人實在太強,我與姑姑齊上,也決計不是這藏僧的敵手,反正救不了 郭伯母,又何必將自己與姑姑的性命陪上?不如去稟報郭伯伯,讓他率人追救便是。」

  楊過攜著小龍女的手,舉步下樓,只見一名蒙古武士大踏步走到黃蓉身前,粗聲說 道:「快走,還耽擱甚麼?」說著伸手去拉她臂膀,竟當她是囚犯一般。

  黃蓉當了十餘年丐幫的幫主,在武林中地位何等尊崇,雖然今日遭厄,豈能受此傖 夫之辱?見他黑毛茸茸的一雙大手伸將過來,當即衣袖甩起,袖子蓋上他手腕,乘勢抓 住揮出,呼的一聲,那蒙古武士肥大的身軀從酒樓窗口飛了出去,跌在街心,只摔得半 死不活。黃蓉生性受潔,不願手掌與他手腕相觸,是以先用袖子罩住,才隔袖摔他。

  酒樓上眾人初時聽他們說得斯文,均未在意,突見動手,登時大亂。

  金輪法王冷笑道:「黃幫主果然好功夫。」學著蒙古武士的神氣,大踏步走上,一 模一樣的伸手去拉,黃蓉知他有意炫示功夫,雖是同樣的出手,自己要同樣的摔他卻是 萬萬不能,只得退了一步。

  楊過已走下樓梯數級,猛見爭端驟起,黃蓉眼下就要受辱,不由得激動了俠義心腸 ,還顧得甚麼生死安危,飛身過去拾起正敦儒掉下的長劍,一招「青龍出海」,急向金 輪法王後心刺去,喝道:「黃幫主帶病在身,你乘危相逼,羞也不羞?」

  金輪法王聽到背後金刃破空之聲,竟不回頭,翻過手指往他劍刃平面上一擊。噹的 一響,楊過只震得右臂發麻,劍尖直垂下去,急忙飛身躍開。

  金輪法王回過身來,說道:「少年,快快走罷!你年紀輕輕,武功不弱,將來成就 遠勝於我,此時卻還不是我的對手,何苦強自出頭,喪生於我手下?」這幾句話軟硬兼 施,既把楊過捧了一下,卻又深具威脅。他金輪被楊過與小龍女擊下,令他已然到手的 武林盟主之位終於落空,心中對二人自是恨得牙癢癢地,只是此刻權衡輕重,以拿住黃 蓉為第一要義,不願多樹敵人,只盼楊過與小龍女退出這場是非,日後再找這兩個小輩 的晦氣不遲。他稱雄西藏,頗富謀略,非徒武功驚人而已。

  這幾句話不亢不卑,確又不是大言欺人,楊過究是少年心性,聽他說自己將來造就 還勝於他,心中自是喜樂,笑道:「大和尚不必客氣,要練到你這般厲害的功夫很不容 易。這位黃幫主自小養我大的,你還是別難為她罷。她今日若非有病,你的武功未必勝 得過她,你如不信,待她將病養好了,跟你比試一場如何?」他只道金輪法王自負功夫 了得,被他這麼一激,或許真的不再與黃蓉為難。

  豈知金輪法王本來擔心黃蓉、小龍女、楊過三人聯手合力,這才對楊過客氣,此刻 聽了他這幾句話,向黃蓉臉上一望,果見她容色憔悴,病勢竟自不輕,心想單憑你這兩 個少年男女,我金輪法王又有何懼?當下冷笑一聲,搶到梯口,說道:「那你也留下罷 !」

  小龍女站在梯間,被金輪法王將她與楊過隔開,心中不樂,說道:「和尚你走開, 讓他下來。」金輪法王雙眉倒豎,「單掌開碑」,一招疾推下去,他膂力本大,這一招 居高臨下,更是威猛無比。小龍女那敢硬接?她懸念楊過身在樓頭,不向梯底躍下,雙 足一登,竟以絕頂輕功從敵人身畔擦過,與楊過並肩而立。金輪法王當她從左側掠過時 迴肘反打,竟然一擊不中,心下也佩服她身法輕捷。楊過又拾起武修文掉下的長劍交在 她手堙A說道:「姑姑,這和尚無禮,咱們打他。」

  嗆啷一響,金輪法王從袍子底下取出一隻輪子,這輪子與他先前所使的金輪一般大 小,只顏色黑黝黝地,卻是精鐵所鑄,輪上也鑄有密宗真言。他共有金銀銅鐵鉛五隻輪 子,當真遇上大敵之時,可以五輪齊出,但他已往只用一隻金輪,已自打敗無數勁敵, 因此上得了金輪法王的名號,其餘銀銅鐵鉛四輪卻從未用過,其實依他武學修為,原該 稱「五輪法王」才是。陸家莊比武時金輪被楊過用金剛杵搗下,這時將鐵輪取出,說道 :「黃幫主,你也一齊上麼?」他雖見黃蓉臉有病容,終是忌憚她武功了得,這句「黃 幫主」一呼,點醒她是一幫之主,如與旁人聯手合力鬥他一人,未免墮了幫主的身分。

  楊過叫道:「黃幫主要回家啦,她沒空跟你嚕唆。」轉頭向黃蓉道:「郭伯母,你 帶了芙妹走罷。」他已打定主意,自己與小龍女合力拒敵,打是打不過的,但勉力抵擋 一陣,設法逃走,卻多半辦得到,好在此時並非比武賭勝,只須逃脫魔掌,就算逃得狼 狽萬狀,又有何妨?當下挺劍向法王刺去。小龍女見他使的是玉女心經功夫,於是跟著 揮劍旁擊,她心中無甚打算,既見楊過與這和尚動手,也就出手相助。

  金輪法王舞動輪子,擋開兩劍,他嫌酒樓上桌椅太多,施展不開手腳,一面舞輪, 一面飛腳將桌椅踢開。楊過心想:「跟你以力硬拚,我們定然要輸,只有跟你糾纏,才 可抵擋得片刻。」見他踢開桌椅,便反把桌椅推轉,擋在敵我之間。他與小龍女都是輕 身功夫了得,東鑽西竄,並不正式和敵人拚鬥,再加上忽爾投擲酒壺,忽爾翻潑菜盤, 只鬧得樓面上酒漿菜汁,淋漓滿地。

  如此一鬧,黃蓉已乘機拉過郭芙。達爾巴中了楊過的「移魂大法」之後,此時兀自 時昏時醒,霍都中毒重傷,其餘的蒙古武士本領低微,那媥衒o住黃蓉?楊過大叫:「 郭伯母,你們快走罷!」但黃蓉見金輪法王招數厲害,楊、龍二人出盡全力,仍是難以 招架,此刻胡鬧歪打,尚可擋得一擋,若是給他找到破綻,猛下毒手,這兩個少年男女 那媮晹釧囥R?心想:「他捨命救我,我豈能只圖自身,捨之而去?」站在樓頭,悄立 觀戰。

  武氏兄弟卻連聲催促:「師娘,咱們先走罷,你身子不適,須得保重。」黃蓉初時 不理,聽他們催得緊了,怒道:「為人不講『俠義』二字,練武有何用處?活在世上又 有何用處?這姓楊的強過你們百倍。哼,你兄弟倆好好想一想罷。」武氏兄弟一番好意 ,卻給師母一頓搶白,訕訕的老大不是意思。

  郭芙從地下拾起一條斷了的桌腳,叫道:「武家哥哥,咱們齊上。」黃蓉一把拉住 ,說道:「憑你這點功夫,上去送死麼?」郭芙撅起了小嘴不信。她見楊過與小龍女出 招也無甚特異奧妙之處,有時姿式雖妙,劍招卻毫不凌厲狠辣。

  金輪法王每次追擊,總是給地下倒翻的桌椅擋住去路,而楊、龍二人轉動靈活,飄 忽來去,儘是遊鬥。他心念一動,足下突然使勁,只聽喀喇喇、喀喇喇響聲不絕,一張 張倒翻的桌椅在他足底碎裂斷折。他手上舞動鐵輪攻拒轉打,足底卻使出「千斤墜」功 夫,雙腳踏到何處,何處的桌椅便斷,再鬥得數轉,樓面上堆成一層碎木殘塊,三人均 在碎木層上相鬥,再無桌椅阻手礙腳,擋住去路。

  此時金輪法王大踏步來去,鐵輪幌得噹啷啷直響,雙臂大開大闔,以急招向二人猛 攻。楊過與小龍女少了桌椅的阻隔,只得以真功夫抵擋。金輪法王連進三招,楊過架得 手臂隱隱生痛。金輪法王得理不讓人,第四招當頭猛砸下來,鐵輪未到,已是挾著一股 疾風,聲勢極是驚人。楊過與小龍女雙劍齊上,劍尖抵中鐵輪,合雙劍之力,才擋過了 這一招,但兩柄劍均已被壓得彎了。

  兩人同時奮力將鐵輪彈開,楊過長劍直刺,攻敵上盤,小龍女橫劍急削敵人左腿。 金輪法王飛腳向小龍女手腕踢去,鐵輪斜打,擊向楊過項頸。楊過低頭蹲腿,閃避鐵輪 。不料此時奇峰突起,金輪法王右手陡鬆,鐵輪竟向楊過頭頂摔落,他雙手得空,同時 向小龍女肩上抓去。

  就在這瞬息之間,二人同時遭逢奇險。黃蓉「啊」的一聲叫,要待搶上相救,只見 楊過身子貼地斜飛,尚未落地,長劍已直刺金輪法王後心,這一招也是一舉兩得,攻守 兼備,既解自身危難,且以「圍魏救趙」之計,使金輪法王不敢再向小龍女進擊,此招 叫作「雁行斜擊」,卻是全真派的劍法。

  金輪法王「咦」的一聲,乘鐵輪尚未落地,右腳腳背在鐵輪上一抄,那輪子激飛起 來,噹啷啷聲響,向楊過頭上砸到。楊過在危急中使了一招全真派劍法,居然收到奇效 ,跟著又是一招全真派的「白虹經天」,平劍向輪子打去。輪重劍輕,這一劍平擊本無 效用,但這一下打得恰到好處,合上了武學中「四兩撥千斤」的道理,鐵輪方向轉過, 反向金輪法王頭上飛去。郭芙在旁看得大喜,拍手大聲喝采。

  金輪法王膽敢兵刃脫手、飛輪擊敵,原是枓到敵人無力接輪,若是對方以兵刃砸碰 飛輪,不論多麼沉重的鋼鞭大刀,撞上了均非脫手不可,那料到楊過竟有撥打輪子的功 夫?盛怒之下,伸手抓住鐵輪,暗用轉勁,又將輪子飛出。這時勁力加急,輪子竟然寂 然無聲,卻是鐵輪飛轉太快,輪中小球不及相互碰撞。楊過第一次撥他輪子,是無意中 用上了九陰真經的功夫,這時再度伸劍拍打,噹的一聲,長劍震得脫手。金輪法王立時 一記「大摔碑手」重重拍去。原來楊過的九陰真經功夫未曾練熟,這次力道用得不正。

  小龍女見楊過遇險,纖腰微擺,長劍急刺,這一招去勢固然凌厲,抑且風姿綽約, 飄逸無比,卻已使上了「玉女心經」中最後一章的武功。黃蓉母女看得心曠神怡,同聲 叫道:「好!」

  金輪法王收掌躍起,抓住輪子架開劍鋒,楊過也乘機接回長劍,適才這一下當真是 死堸k生,但人當危急之際心智特別靈敏,猛地媟Q起:「我和姑姑二人同使玉女劍法 ,難以抵擋。但我使全真劍法,她使玉女劍法,卻均化險為夷。難道心經的最後一章, 竟是如此行使不成?@當下大叫:「姑姑,『浪跡天涯』!」說著斜劍刺出。小龍女未 及多想,依言使出心經中所載的「浪跡天涯」,揮劍直劈。兩招名稱相同,招式卻是大 異,一招是全真劍法的厲害劍招,一著是玉女劍法的險惡家數,雙劍合璧,威力立時大 得驚人。金輪法王無法齊擋雙劍擊刺,向後急退,嗤嗤兩聲,身上兩劍齊中。虧得他閃 避得宜,劍鋒從兩脅掠過,只劃破了他衣服,但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金輪法王百忙中又急退兩步,以避鋒銳,只聽楊過叫道:「花前月下!」一招自上 而下搏擊,模擬冰輪橫空、清光鋪地的光景。小龍女單劍顫動,如鮮花招展風中,來回 揮削,只幌得金輪法王眼花撩亂,渾不知她劍招將從何處攻來,只得躍後再避。楊過又 叫:「清飲小酌!」劍柄提起,劍尖下指,有如提壺斟酒。小龍女劍尖上翻,竟是指向 自己櫻唇,宛似舉杯自飲一般。

  金輪法王見二人劍招越來越怪,可是相互呼應配合,所有破綻全為旁邊一人補去, 厲害殺著卻是層出不窮。他越鬥越驚,暗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輩出,似這等匪夷 所思的劍法,我在西藏怎能夢想得到?唉!我井底之蛙,可小睹了天下英雄。」氣勢一 餒,更呈敗象。

  楊過和小龍女修習這章劍法,數度無功,此刻身遭奇險,相互情切關心,都是不顧 自身安危,先救情侶,正合上了劍法的主旨。這路劍法每一招中均含著一件韻事,或「 撫琴按蕭」、或「掃雪烹茶」、或「松下對弈」、或「池邊調鶴」,均是男女與共,當 真是說不盡的風流旖旎。林朝英情場失意,在古墓中鬱鬱而終。她文武全才,琴棋書畫 ,無所不能,最後將畢生所學盡數化在這套武功之中。她創製之時只是自舒懷抱,那知 數十年後,竟有一對情侶以之克禦強敵,卻也非她始料之所及了。

  楊過與小龍女初使時尚未盡會劍法中的奧妙,到後來卻越使越是得心應手。使這劍 法的男女二人倘若不是情侶,則許多精妙之處實在難以聽會;相互間心靈不能溝通,則 聯劍之際是朋友則太過客氣,是尊長小輩則不免照拂仰賴;如屬夫妻同使,妙則妙矣, 可是其中脈脈含情、盈盈嬌羞、若即若離、患得患失諸般心情卻又差了一層。此時楊過 與小龍女相互眷戀極深,然而未結絲蘿,內心隱隱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當真是亦喜亦 憂,亦苦亦甜,這番心情,與林朝英創製這套「玉女素心劍」之意漸漸的心息相通。

  黃蓉在旁觀戰,只見小龍女暈生雙頰,靦覯羞澀,楊過時時偷眼相覷,依戀迴護, 雖是並戰強敵,卻流露出男歡女悅、情深愛切的模樣,不由得暗暗心驚,同時受了二人 的感染,竟回想到與郭靖初戀時的情景。酒樓上一片殺伐聲中,竟然蘊含著無限的柔情 密意。

  楊過與小龍女靈犀暗通,金輪法王更難抵禦,深悔適才將桌椅盡皆踏毀了,否則有 桌椅阻隔,敵人攻勢不能如此凌厲,眼見再打下去非送命不可,當下一步步退向樓梯, 又一級級的退了下去。楊過與小龍女居高臨下的逼攻,眼見就可將他逐走。黃蓉叫道: 「除惡務盡,過兒,別放過了他。」她瞧出楊過與小龍女所以勝得金輪法王,全憑了一 套奇妙的劍法,看來倒有八分僥倖,若是今日放過了他,此人武學深,回去窮思精研, 想出了破解這套劍法的法門,日後再要相除卻是千難萬難。

  楊過答應一聲,猛下殺手,「小園藝菊」、「西窗夜話」、「柳蔭聯句」、「竹簾 臨池」,一招招的使將出來,金輪法王幾乎連招架都有不及,別說還手。

 楊過本擬遵照黃蓉囑咐乘機殺他,那知林朝英當年創製這路劍法本為自娛抒懷,實 無傷人斃敵之意,其時心中又充滿柔情,是以劍法雖然厲害,卻無一招旨在致敵死命。 這時楊龍二人雖逼得金輪法王手忙腳亂,狼狽萬狀,要取他性命卻亦不易。

  金輪法王不明劍法的來歷,眼見對方奇招疊出,只道厲害殺著尚未使出,只要二人 一用上,那真是老命休矣,危急中計上心來,足下用勁,每在樓梯上退一級,便踏斷一 級樓梯。他魁梧的身軀攔在梯心,楊龍二人無法搶前,待得三級樓梯斷截,長劍已自遞 不到他身前。金輪法王鐵輪一舉,說道:「今日見識中原武功,老衲佩服得緊。你們這 套劍法叫做甚麼名堂?」楊過正色道:「中原武功,以打狗棒法與刺驢劍術為首,我們 這套劍法,就是刺驢劍術了。」金輪法王一怔,道:「刺驢劍術?」楊過道:「是啊, 刺禿驢的劍術。」金輪法王才知他是繞彎兒相罵,心中大怒,喝道:「無禮小兒,終須 叫你知道金輪法王的手段。」鐵輪嗆啷啷一揮,大踏步而法。

  但見他身形飄飄,去得好快,幾下急幌,已在牆角邊隱沒。楊過料知難以追上,轉 過身來,卻見達爾巴扶著霍都,臉色慘白,站在當地,說道:「大師兄,你殺我不殺? 」楊過見二人可憐,向黃蓉道:「郭伯母,放他們走了,好不好?」黃蓉點了點頭。楊 過又見霍都神情委頓,憔悴不堪,從懷媞N出一小瓶玉蜜蜂來,指指霍都,做過服藥姿 勢,交給達爾巴。達爾巴大喜,與霍都嘰哩咕嚕說了一陣。霍都取出一包藥紛,交給楊 過,說道:「那位使筆的前輩中了我毒釘,這是解藥。」

  達爾巴向楊過合十行禮,說道:「大師兄,多謝。」楊過也合十還禮,嬉皮笑臉的 學他藏語,說道:「大師兄,多謝。」達爾巴大奇:「大師兄為甚麼叫我大師兄?」轉 念一想,便即明白:「他轉世為人,已讓我為大,不來跟我爭大師兄之位。」心下更加 感激,向楊過深深打躬,伸左臂抱起霍都,與眾蒙古武士一齊去了。

  楊過將解藥交於黃蓉,躬身施禮,說道:「郭伯母,小姪就此別過,伯母和郭伯伯 多多保重。」想到這番別後再不相見,心中甚是難過。黃蓉問道:「你到那堨h?」楊 過道:「我和姑姑去個見不到人的所在隱居,從此永不出來,免得累了郭伯伯與你的聲 名。」

  黃蓉尋思:「他今日捨命救了我和芙兒,恩德非淺,眼見他陷迷沉倫,我豈可不相 救於他?」於是說道:「那也不忙在這一刻,今兒大夥兒累了,咱們找個客店休息一宵 ,明日分手動身不遲。」楊過見她情意懇摯,不便違拗,也就答應了。

  黃蓉取出銀兩,賠了酒樓的破損,到鎮上佯客店休息。當晚用過晚膳,黃蓉差開郭 芙,叫她去和武氏兄弟說話,將小龍女叫進房來,說道:「妹子,我有一件事送給你。 」小龍女道:「你給我甚麼?」

  黃蓉將她拉到身前,取出梳子給她梳頭,只見她烏絲垂肩,輕軟光潤,極是可愛, 於是將她柔絲細心捲起,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枚束髮金環,說道:「妹妹,我給你這個戴 。」那金環打造得極是精緻,通體是一枝玫瑰花枝,花枝迴繞,相連處鑄成一朵將開未 放的玫瑰。黃藥師收藏天下奇珍異寶,她偏偏揀中了這枚金環,匠藝之巧,可想而知。 小龍女從來不戴甚麼首飾,束髮之具就只一枚荊釵而已,雖見金環精巧,也不在意,隨 口謝了,黃蓉給她戴在頭上,隨即跟她閒談。

  說了一陣子話,只覺她天真無邪,世事一竅不通,燭光下但見她容色秀美,清麗絕 俗,若非與楊過有師徒之份,兩人確是一對璧人,問道:「妹子,你心中很歡喜過兒, 是不是?」小龍女盈盈一笑,道:「是啊,你們為甚麼不許他跟我好?」

  黃蓉一怔,想起自己年幼之時,父親不肯許婚郭靖,江南七怪又罵自己為「小妖女 」,直經過重重波折,才得與郭靖結成鴛侶,眼前楊過與小龍女真心相愛,何以自己卻 來出力阻擋?但他二人師徒名份既定,若有男女之私,大乖倫常,有何臉面以對天下英 雄?當下嘆了口氣,說道:「妹子,世間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要是你與過兒結成夫 妻,別人要一輩子瞧你不起。」小龍女微笑道:「別人瞧我不起,那打甚麼緊?」

  黃蓉又是一怔,只覺她這句話與自己父親倒是氣味相投,當真有我行我素、普天下 人皆不在眼底之概;想到此處,不禁點了點頭,心想似她這般超群拔類的人物,原不能 拘以世俗之見,但轉念又想起丈夫對楊過愛護之深,關顧之切,不論他是否會做自己女 婿,總盼他品德完美,於是說道:「過兒呢?別人也要瞧他不起。」小龍女道:「他和 我一輩子住在誰也瞧不見的地方,快快活活,理會旁人作甚?」黃蓉問道:「甚麼誰也 瞧不見的地方?」小龍女道:「那是一座好大的古墓,我向來就住在堶悸滿C」黃蓉一 呆,道:「難道今後你們一輩子住在古墓之中,就永遠不出來了?」

  小龍女很是開心,站起來在屋中走來走去,說道:「是啊,出來幹麼?外邊的人都 壞得很。」黃蓉道:「過兒從小在外邊東飄西蕩,老是關在一座墳墓之中,難道不氣悶 麼?」小龍女笑道:「有我陪著他,怎會氣悶?」黃蓉嘆道:「初時自是不會氣悶。但 多過得幾年,他就會想到外邊的花花世界,他倘若老是不能出來,就會煩惱了。」

  小龍女本來極是歡悅,聽了這幾句話,一顆心登時沉了下來,道:「我問過兒去, 我不跟你說了。」說著走出房去。

  黃蓉見她美麗的臉龐上突然掠過一層陰影,自己適才的說話實是傷了一個天真無邪 的少女之心,登時頗為後悔,但轉念又想,自己見得事多,自不同兩個少年男女的一廂 情願,這番忠言縱然逆耳,卻是深具苦心,心想:「不知過兒怎麼說?」於是悄悄走到 楊過窗下,要聽聽二人對答之言。

  只聽小龍女問道:「過兒,你這一輩子跟我在一起,會煩惱麼?會生厭麼?」楊過 道:「你又問我幹麼?你知道我只有喜歡不盡。咱兩個直到老了、頭髮都白了、牙齒跌 落了,也仍是歡歡喜喜的廝守不離。」這幾句話情辭真摯,十分懇切。小龍女聽著,心 中感動,不由得痴了,過了半晌,才道:「是啊,我也是這麼。」從囊中取出根繩子, 橫掛室中,說道:「睡罷!」楊過道:「郭伯母說,今晚你跟她母女倆睡一間房,我跟 武氏兄弟倆睡一間房。」小龍女道:「不!為甚麼要那兩個男人來陪你?我要和你睡你 一起。」說著舉手一揮,將油燈滅了。

  黃蓉在窗外聽了這幾句話,心下大駭:「她師徒倆果然已做了苟且之事,那老道趙 志敬的話並非虛假。」

  她想兩個少年男女同床而睡,不便在外偷聽,正待要走,突見室內白影一閃,有人 凌空橫臥,幌了幾下,隨即不動了。黃蓉大奇,借著映入室內的月光看去。只見小龍女 橫臥在一根繩上,楊過卻睡在炕上。二人雖然同室,卻是相守以禮。黃蓉俏立庭中,只 覺這二人所作所為大異常人,是非實所難言。

  她悄立良久,正待回房安寢,忽聽腳步聲響,郭芙與武氏兄弟從外邊回來。黃蓉道 :「敦兒、修兒,你哥兒倆另外去要間房,不跟楊家哥哥一房睡罷。」武氏兄弟答應了 。郭芙卻問:「媽,為甚麼?」黃蓉道:「不關你事。」武修文笑道:「我知道為甚麼 。他二人師不師、徒不徒,狗男女作一房睡。」黃蓉皮臉斥道:「修兒,你不乾不淨的 說甚麼?」武敦儒道:「師娘你也忒好,這樣的人理他幹麼?我是決不跟他說話的。」 郭芙道:「你兒他二人救了咱們,那可是一件大恩。」武修文道:「哼,我倒寧可教金 輪法王殺了,好過受這些畜生一般之人的恩惠。」黃蓉怫然不悅,道:「別多說了,快 去睡罷。」

  這一番話楊過與小龍女隔窗都聽得明白。楊過自幼與武氏兄弟不和,當下一笑而已 ,並不在意。小龍女心中卻在細細琢磨:「幹麼過兒和我好,他就成了畜生、狗男女? 」思來想去難以明白,半夜堨s醒楊過,問道:「過兒,有一件事你須得真心答我。你 和我住在古墓之中,多過得幾年,可會想到外邊的花花世界?」楊過一怔,半晌不答。 小龍女又問:「你若是不能出來,可會煩惱?你雖愛我之心始終不變,在古墓中時日久 了,可會氣悶?」

  這幾句話楊過均覺好生難答,此刻想來,得與小龍女終身廝守,當真是快活勝過神 仙,但在冷冰冰、黑沉沉的古墓之中,縱然住了十年、二十年仍不厭倦,住到三十年呢 ?四十年呢?順口說一句「決不氣悶」,原自容易,但他對小龍女一片至誠,從來沒半 點虛假,沉吟片刻,道:「姑姑,要是咱們氣悶了、厭煩了,那便一同出來便是。」

  小龍女嗯了一聲,不再言語,心想:「郭夫人的話倒非騙我。將來他終究會氣悶, 要出墓來,那時人人都瞧他不起,他做人有何樂趣?我和他好,不知何以旁人要輕賤於 他?想來我是個不祥之人了。我喜歡他、疼愛他,要了我的性命也行。可是這般反而害 得他不快活,那他還是不娶我的好。那日晚上在終南山巔,他不肯答應要我做妻子,自 必為此了。」反覆思量良久,只聽得楊過鼻息調勻,沉睡正酣,於是輕輕下地,走到炕 邊,凝視著他俊美的臉龐,中心栗六,柔腸百轉,不禁掉下淚來。

  次晨楊過醒轉,只覺肩頭濕了一片,微覺奇怪,見小龍女不在室中,坐起身來,卻 見桌面上用金針刻著細細的八個字道:

  「善自珍重,勿以為念。」   楊過登時腦中一團混亂,呆在當地,不知所措,但見桌面上淚痕瑩瑩,兀自未乾, 自己肩頭所濕的一片自也是她淚水所沾了。他神智昏亂,推窗躍出,大叫:「姑姑,姑 姑!」

  店小二上來侍候。楊過問他那白衣女客何時動身,向何方而去。店小二瞠目不知所 對。楊過心知此刻時機稍縱即逝,要是今日尋她不著,只怕日後難有相會之時,奔到馬 廄中牽出瘦馬,一躍而上。郭芙正從房中出來,叫道:「你去那堙H」楊過聽而不聞, 沿大路縱馬向北急馳,不多時已奔出了數十里地。他一路上大叫:「姑姑,姑姑!」卻 那埵酗p龍女的人影?

  又奔一陣,只見金輪法王一行人騎在馬上,正向西行。眾人見他孤身一騎,均感差 愕。金輪法王提韁催馬,向他馳來。

  楊過未帶兵刃,斗逢大敵,自是十分凶險,但他此時心中所思,只是小龍女到了何 處,自身安危渾沒念及,眼見金輪法王拍馬過來,反而勒轉馬頭,迎了上去,問道:「 你見到我師父麼?」金輪法王見他並不逃走,已自奇怪,聽了他問這句話,更是一愕, 隨口答道:「沒見啊,她沒跟你在一起麼?」

  二人一問一答,均出倉卒,未經思索,但頃刻之間,便都想到楊過一人落單,就非 法王敵手。二人眼光一對,胸中已自了然。楊過雙腿一夾,金輪法王已伸手來抓。但瘦 馬神駿非凡,猶似疾風般急掠而過。法王催馬急趕,楊過一人一騎早已遠在里許之外, 再難追上。法王心念動處,勒馬不追,尋思:「他師徒分散,我更有何懼?黃幫主若是 尚未遠去,嘿嘿……」當即率領徒眾,向來路馳回。

  楊過一陣狂奔,數十里內訪不到小龍女的半點蹤跡,但覺胸間熱血上湧,昏昏沉沉 ,竟險些暈倒在馬背之上,心中悲苦:「姑姑何以又捨我而去?我怎麼又得罪她啦?她 離去之時流了不少眼淚,那自非惱我。」忽然想起:「啊,是了,定是我說在古墓之中 日久會厭,她只道我不願與她長相廝守。」想到此處,眼前登見光明:「她回到古墓去 啦,我跟去陪著她便是。」不由得破涕為笑,在馬背上連翻了幾個觔斗。

  適才縱馬疾馳,不辨東西南北,於是定下神來,認明方向,勒轉馬頭,向終南山而 去。一路上越想越覺所料不錯,倒將傷懷懸想之情去了九分,放開喉嚨,唱起山歌來。

  過午後在路邊一家小店中打尖,吃完麵條,出來之時匆匆未攜銀兩,覷那店主人不 防,躍上馬背,急奔而逃,只聽店主人遠遠在後叫罵,卻那堜`何得了他?不禁暗自好 笑。

  行到申牌時分,只見前面黑壓壓一片大樹林,林中隱隱傳出呼叱喝罵之聲。他心中 微驚,側耳聽去,卻是金輪法王與郭芙的聲音。

  他心知不妙,躍下馬背,把韁繩在轡頭上一擱,隱身樹後,悄步尋聲過去探索,走 了十餘丈,望見樹林深處的亂石堆中,黃蓉母女、武氏兄弟四人正與金輪法一行拒敵。 但見武氏兄弟臉上衣上都是血漬,黃蓉、郭芙頭髮散亂,神情甚是狼狽,看來若非金輪 法王要拿活口,只怕四人都早已喪生於他鐵輪之下。

  楊過瞧了片刻,心想:「姑姑不在此間,我若上去相助,枉自送了性命。這便如何 是好?可有甚麼法兒能救得郭伯母?」忽見金輪法王揮輪砸出,黃蓉無力硬架,便在一 堆亂石之後一縮。金輪法王在亂石外轉來轉去,竟然攻不到她身前。楊過大奇,再看郭 芙和武氏兄弟三人也是倚賴亂石避難,危急中只須躲到石後,達爾巴諸人就須遠兜圈子 ,方能追及,那時郭芙等又已躲到了另一堆亂石之後。楊過詫異之極,見這幾堆平平無 奇的亂石居然有此妙用,實是不可思議,看來黃蓉等雖危實安,只是無法出亂石陣逃走 而已。

  金輪法王久攻不下,雖然打傷了武氏兄弟,但傷非致命,己方倒有一名武士被郭芙 刺死,眼見黃蓉所堆的這許多亂石大有古怪,須得推究出其中奧妙,方能擒獲四人。他 自負才智過人,反正這幾人說甚麼也逃不脫自己掌握,待想通了亂石陣的布局,大踏步 闖進陣中,手到擒來,方顯本事。於是左手一揮,約退諸人,自己也退開丈餘,望著亂 石陣暗自凝思。大凡行兵布陣,脫不了太極兩儀、五行八卦的變化,金輪法王精通奇門 妙術,心想這亂石陣雖怪,總也不離五行生剋的道理。

  那知他怔怔的看了半天,剛似瞧出了一點端倪,略加深究,卻又全盤不對,左翼對 了,右翼生變,想通了陣法的前鋒,其後尾卻又難以索解,不禁呆在當地,驚佩無已。 他文武全才,實是掌世出類拔萃的人物,眼前既遇難題,務要憑一己才智破解,方遂心 願。

  楊過見金輪法王皺起眉頭沉思,良久不動,突然間雙眼精光大盛,身形幌動,闖進 亂石陣中,抓住了郭芙的手臂,急退而出。這一下變生不測,黃蓉等三人大驚失色,登 時手足無措,若是出陣去救,非遭他毒手不可。

  原來郭芙見敵人呆立不動,一時大意,竟不遵母親所示的方位站立,離了陣法的蔽 障。金輪法王一見有隙可乘,立時出手擒獲,當下伸指點了她脅下穴道,放在地上。他 故意不點啞穴,讓她哀聲求救,好激得黃蓉出陣。郭芙只感周身麻癢難當,忍不住呻吟 出聲。黃蓉豈不知敵人詭計,但聽到女兒的哀聲,心中如沸,只是咬住嘴唇強忍。

  楊過在樹後瞧得明白,眼見黃蓉竹棒一擺,就要奔出亂石堆搶救愛女,這一出去可 是凶險之極,當下不及細想,猛地躍出,抓住郭芙後心,向亂石堆撲去。金輪法王鐵輪 飛出,擊向他後心,楊過人在半空,難以閃避,用力將郭芙朝黃蓉推去,同時使個「千 斤墜」,身子直落,拍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亂石堆上,但聽得嗆啷啷聲音響亮,鐵 輪自頭頂疾飛而過,兜了個圈子,又飛回法王手中。

  黃蓉抱住愛女,悲喜交集,見楊過從亂石堆上翻身爬起,撞得目青鼻腫,忙伸竹棒 指引他進入石陣。

  金輪法王見功敗垂成,又是楊過這小子作怪,心中不怒反喜,微微冷笑,說道:「 好,你乖乖的自投羅網,卻省得日後再來找你了。」

  楊過這一下奮身救人,實是激於義憤,進了石陣之後,才想起這一出手,瞧來自己 性命也得饒上了,此生再難見小龍女之面,不由得暗暗懊悔。黃蓉問道:「你師父呢? 」楊過黯然道:「她突然半夜堥咫F,我正在找她。」黃蓉嘆了口氣,說道:「過兒, 你又何必多此一舉?」楊過只有苦笑,搖頭道:「郭伯母,我傻媔怌臐A心頭熱血一湧 ,這就管不住自己了。」黃蓉道:「好孩子,你心腸好,跟你爹……」說了一半,突然 住口。楊過顫聲道:「郭伯母,我爹爹是壞人,是不是?」黃蓉垂頭道:「你要知道這 個幹麼?」突然叫道:「小心,到這堥荂I」拉著他跨過兩堆亂石,避開了金輪法王一 下偷襲。

  楊過向那亂石堆前前後後望了一陣,好生佩服,說道:「郭伯母,如你這般聰明才 智,並世再無第二個了。」黃蓉替女兒解開穴道,正自給她按摩,微笑著未答。郭芙道 :「你知道甚麼?我媽的本事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才厲害呢。」楊過在桃花島上曾見到 黃藥師的諸般手澤,只是當時年幼,未能領略這中間的妙處,此刻經郭芙一提,連連點 頭,不由得悠然神往,嘆道:「幾時得能拜見他老人家一面,也不枉了這一生。」

  驀地堛鷜法王闖過兩堆亂石,又攻了過來。楊過手中沒兵器,忙拾起黃蓉拋在地 下的竹棒,搶出去阻擋,呼呼兩棒,使上了打狗棒法。法王見他棒法精妙,凝神接戰, 拆了數招,突然間兩人腳下同時在亂石上一絆,均是一個踉蹌。法王只怕中了暗算,躍 出陣去。

  黃蓉接引楊過進來,指派武氏兄弟與女兒搬動石塊,變亂陣法,問楊過道:「你這 打狗棒法到底從何處學來?」楊過於是照實述說如何在華出巧遇洪七公、北丐西毒如何 比武、洪七公如何傳授棒法等情,但他怕激動黃蓉心神,洪七公逝世的經過卻隱瞞不言 。黃蓉嘆道:「你遇合之奇,確是罕有。」忽地心念一動,說道:「過兒,你很聰明, 且想個法兒,脫卻今日之難。」

  楊過瞧了她的神情,知她已想到計策,當下故作不知,說道:「若是你身子安健, 和我雙戰法王,自能獲勝,又或能邀得我師父來,那也好了。」黃蓉道:「我身子一時 三刻之間怎能痊可?你師父也不知去了那堙C我另有一個計較在此,卻須用到這幾堆亂 石。這石陣是我爹爹所授,其中變幻百端,刻下所用的還不到二成。」楊過又驚又喜, 想起黃藥師學究天人,大是讚嘆。

  黃蓉道:「我師父授你的打狗棒法僅是招式,而你在樹上聽到我說的只是口訣大意 。現下我將棒法中的精微變化一併傳你。」楊過大喜,卻以退為進,說道:「這個只怕 使不得,打狗棒法除了丐幫幫主,歷來不傳外人。」黃蓉白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 ,你又使甚麼狡獪?這棒法我師父傳了你三成,你自個兒偷聽了二成,今日我再傳你二 成。餘下三成,就得憑你自己才智去體會領悟,旁人可傳授不來。這一來並非有人全套 傳你,二來今日事急,也只好從權。」

  楊過跪倒在地,拜了幾拜,笑道:「郭伯母,我幼小之時,你曾答應傳我功夫,今 日才傳,也還不遲。」黃蓉微微一笑,道:「你心中一直記恨,是不是?」楊過笑道: 「我那奡情H」於是黃蓉輕聲俏語,將棒法的奧妙之處,一一說給他知曉。

  金輪法王在亂石外望見楊過向黃蓉磕頭,二人有說有笑,唧唧噥噥,不知搗甚麼鬼 了,瞧來似乎有恃無恐,竟是全不將自己放在眼內。雖是心中有氣,但他素來持重,知 道眼前這二人武功雖然敵不過自己,卻實在鬼計多端。可別不小心上了大當,定要參透 其中機關,再定對策。也幸好他緩下了攻勢,黃蓉與楊過不必應敵,不到半個時辰,已 將竅要說完。

  楊過聰明穎悟,勝過魯有腳百倍,真所謂聞一知十,舉一反三,兼之他對這套棒法 早已費過許多心血推詳,先前百思不得其解之處,今日黃蓉略加點撥,立行豁然貫通。 金輪法王遙遙望見黃蓉神色端嚴安詳,口唇微動,楊過卻是搔耳摸腮,喜不自勝,實不 知二人葫蘆中賣甚麼藥,但此事於己不利,當可斷言。

  楊過聽完要訣,問了十餘處艱深之點,黃蓉一一解說,說道:「行啦,你問得出這 些疑難,足證你領悟已多。這第二步嘛,咱們就要把這和尚誘進陣來擒獲。」

  楊過一驚,道:「將他擒住?」黃蓉道:「那又有何難?此刻你我聯手,智勝於彼 ,力亦過之。現下我要解說這亂石陣的奧妙,你一時定然難以領會,好在你記心甚好, 只須將三十六般變化死記即可。」於是一項一項的說了下去,青龍怎樣演為白虎,玄武 又怎生化為朱雀。

  原來這亂石陣乃是從諸葛亮的八陣圖中變化出來。當年諸葛亮在長江之濱用石塊布 成陣法,東吳大將陸遜入陣後難以得脫。此刻黃蓉所布的便是師法諸葛武候的遺意,只 是事起倉卒,未及布全,大敵奄至,那陣法不過稍具規模而已。但縱然如此,也已嚇得 金輪法王心神不定,眼睜睜望著面前五人,卻是不敢動手。

  這陣圖的三十六項變化,實是繁複奧妙,饒是楊過聰明過人,一時記得明白的也只 十餘變。眼見天色將暮,金輪法王蠢蠢欲動,黃蓉道:「就只這十幾變,已足困死他有 餘。你出去引他入陣,我變動陣法,將他困住。」

  楊過大喜,道:「郭伯母,他日我若再到桃花島上,你肯不肯將這門學問盡數教我 ?」黃蓉抿嘴一笑,涼風拂鬢,夕陽下風致嫣然,說道:「你若肯來,我如何不肯教? 你捨命救了我和芙兒兩次,難道我還似從前這般待你麼?」

  楊過聽了,胸中暖烘烘地極是舒暢,此時黃蓉不論教他幹甚麼?他當真是百死無悔 ,當下提起竹棒,轉出石陣,叫道:「生了蛌瘍K輪法王,你有膽子,就來跟我鬥三百 回合!」

  金輪法王正自擔心他們在石陣中搗鬼,暗算自己,見他出陣挑戰,正是求之不得, 嗆啷啷鐵輪響動,斜劈過去。他怕楊過相鬥不勝,又逃回陣中,是以攻了兩招之後,逕 自抄他後路,要逼得他遠離石陣。豈知楊過新學了打狗棒法的精要,將那絆、劈、纏、 戳、挑、引、封、轉八字訣使將出來,果然是變化精微,出神入化。法王大意搶攻,略 見疏神,竟被他在大腿上戳了一下,雖在危急中急閉穴道,未曾受傷,卻也是疼痛良久 。

  他吃了這一下苦頭,再也不敢怠忽,掄起鐵輪,凝神拒戰,眼前對手雖只是個十餘 歲的少年,他卻如接大敵,攻時敬,守時嚴,竟當他是一派大宗主那麼看待。這一來, 楊過立感不支,打狗棒法雖妙,即學即用,究是難以盡通,當下使個「封」字訣擋住鐵 輪攻勢,移動腳步,東突西衝。金輪法王跟著他竹棒攻守變招,眼見他向外衝擊,心想 來得正好,不住倒退,要引他遠離石陣。不料退了十幾步,突然右腳在一塊巨石上一絆 ,原來不知不覺間竟已被誘進石陣。

  他心知不妙,只聽黃蓉連聲呼叫:「朱雀移青龍,巽位改離位,乙木變癸水。」武 氏兄弟與郭芙搬動岩石,石陣急變。金輪法王大驚失色,停輪待要察看周遭情勢,楊過 的竹棒卻纏了上來。這打狗棒法與他正面相敵雖尚不足,擾亂心神卻是有餘,法王腳下 連絆幾下,站立不穩,知道石陣極是厲害,陷溺稍久,越轉越亂,危急中大喝一聲,躍 上亂石。本來上了石堆,即可不受石陣困惑,否則方位迷亂,料來只須筆直疾走定可出 陣,豈知奔東至西,往南抵北,只不過在十餘丈方圓內亂兜圈子,終於精力秏盡,束手 待斃。但法王剛上石堆,楊過已揮棒打向腳骨,他鐵輪是短兵刃,不能俯身攻拒,只得 躍下平地,橫輪反擊。

藝高膽大,至此也不由得暗暗心驚,突然間腦海中靈光一閃,已有計較,左足一抄,一 塊二十餘斤的大石已被他抄起,飛向半空,跟著右腿掠出,又是一塊大石高飛。他身形 閃動,雙腿連抄,大石砰K山響,互撞之下,火花與石屑齊飛,那亂石陣霎時破了。黃 蓉等五人大驚,連連閃避空中落下來的飛石。

  此時金輪法王若要出陣,已是易如反掌,但他反守為攻,左掌探出,竟來擒拿黃蓉 。楊過棒尖向他後心點到,法王鐵輪斜揮架開,左掌卻已搭到黃蓉的肩頭。她如向後閃 躍,原可避過,但耳聽風聲勁急,半空中一塊大石正向身後猛砸下來,只得急施大擒拿 手反勾法王左腕。法王叫聲:「好!」把她勾住手腕,待她借勢外甩之際,突運神力, 向懷堹e拉。

  若在平日,黃蓉自可運勁卸脫,但此刻內力不足,叫聲「啊喲」,已自跌倒。楊過 大驚,當下顧不得生死安危,向前撲出,抱住了法王雙腿,兩人一齊摔倒。

  金輪法王武功究竟高出他甚多,人未著地,右掌揮出,擊向楊過右胸。楊過忙伸左 臂擋格,拍的一聲,掌臂相交,楊過只覺胸口氣血翻湧,身子便如一綑稻草般飛了出去 。就在此時,空中最後一塊巨石猛地落下,砰的一響,正好撞在法王背心。這一撞沉猛 之極,他內功再強,卻也經受不起,雖然運功將大石彈開,但身子幌了幾下,終於向前 仆跌。

頃刻之間,石落陣破,黃蓉、楊過、法王三人同時受傷倒地。


Last modification: Mar 25,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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